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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4章 郑国栋为难了!

    郑国栋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两只手交叉放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本子上那行“北魏”两个字,还被他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墨迹早已干透了。

    他的坐姿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腰背挺直,表情沉稳,一副认真听取专家意见的姿态。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一位发言的专家身上,而是越过那些此起彼伏的讨论声,落在对面墙上那幅中线干渠工程示意图上,眼神空洞而飘忽,像是透过那张图看到了另一个维度里正在酝酿的一场风暴。

    郑国栋的手指在本子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节奏越来越慢,到后来干脆停了,手指僵在纸面上,像一个忘了上发条的钟摆。

    刘长林坐在他左手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圈圈。

    他是副局长,平时开会的时候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恨不得把每个人的发言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但此刻他的笔记本上没有一个跟鉴定相关的字,只有一页又一页的螺旋线圈,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混乱而找不到出口。

    刘长林嘴角往下撇着,幅度不大,但足以让熟悉他的人看出来——他在犯愁,而且是那种不太好说出口的愁。

    偶尔他会抬起头来,目光快速地扫一眼正在热烈讨论的专家们,然后又迅速地低下去,像是怕被人发现他在看什么。

    那个目光里有羡慕——羡慕专家们可以只关心专业问题而不用考虑其他——但更多的是焦虑,一种被架在火上烤却又无处可逃的焦虑。

    孟成业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姿态看起来比前两位稍微放松一些,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转笔。

    那是一支普普通通的黑色中性笔,在他指尖翻来翻去,转了一圈又一圈,掉了捡起来再转,转了两圈又掉了,捡起来再转。

    这个动作从陈阳说完那句话开始就没停过,像是他内心深处某种焦灼能量的唯一发泄出口。

    孟成业脸上还挂着那种孟成业式的标准微笑——温和的、不卑不亢的、见谁都先笑三分的表情。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个微笑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像是用胶水粘在脸上的,维持得很努力,但随时可能掉下来。

    陈阳刚才那番话,在专家们听来是学术探讨的邀请函,是一场精彩鉴定的延续,是对他们专业能力的尊重和信任。

    但在郑国栋、刘长林和孟成业听来,那番话却是一颗被精心包装过的炸弹。

    不,不是炸弹——炸弹至少爆炸之后就完了,而这颗炸弹爆炸之后的余波,会像一圈一圈的涟漪一样在体制的池塘里扩散开来,波及的范围有多大、会碰到哪些人、最终会激起什么样的浪花,他们三个人此刻正在心里疯狂地推算着,越算心里越没底。

    陈阳说的是“请各位老师给这尊观音立像的佛身重新做一个鉴定”。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合情合理,有理有据。专家们在场,实物在桌上,所有的鉴定条件都具备了,重新鉴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问题是,这个“重新鉴定”的结论一旦正式出具,必然会出现一个让郑国栋等人难以回避的棘手局面。

    这尊观音立像,之前是被人鉴定过的,而且鉴定的结论是——赝品。

    这个“赝品”的鉴定结论是谁做出的?

    是哪几位专家?是通过什么程序鉴定的?

    正式报告上签了哪些名字?报告是否已经归档?

    结果是否已经上报?责任谁来承担?还会牵扯到谁?

    这些都是郑国栋三人必须要弄清楚的问题。

    郑国栋在脑海里飞速地检索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十五年前,省里组织过一次全省馆藏文物普查定级工作,宜兰文物管理所把这尊观音立像报上来参与鉴定,当时专家组给出的结论就是赝品。

    原因并不难理解:佛身是北魏的,佛头是清代的,两件东西不匹配,一看就是拼凑的。

    在没有发现佛身腔体里那两轴画之前,在没有对佛身本身进行深入鉴定之前,仅凭佛头与佛身不匹配就做出赝品的判断,在那个历史条件下,并不能说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鉴定流程,看到一件造像的头和身子不属于同一个时代,都会本能地产生怀疑,进而做出否定性的判断。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陈阳把佛头撬开了,从佛身腔体里取出了两件元代大家的真迹。

    佛头的清代特征不但不能否定佛身的真伪,反而成了佛身是真品的有力佐证——正是因为有人想把佛身里的东西藏起来,才故意安了一个风格不对的佛头上去,让整尊造像看起来像是一件粗劣的拼凑品,让大家认为这是一件赝品,这样里面藏的东西才能保存下来。

    这个逻辑链条一旦成立,佛身的真伪问题不但不应该被质疑,反而应该被重新审视和肯定。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今天在场的专家们重新鉴定之后,一致认定这尊观音立像的佛身确实是北魏真品,那十五年前那份“赝品”的鉴定结论怎么办?

    那是一个正式的、经过省里组织的、有专家组签字的、已经归档备案的官方鉴定结论。

    现在否定它,就等于说十五年前那批专家判断失误了,鉴定工作的部门工作不到位,前面领导审批把关不严。

    而十五年前的那些专家里,还有在座的专家呢,这是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问题。

    同一个人,十五年前说它是赝品,现在又说它是真品,这个前后矛盾怎么解释?

    当事专家承认当年判断有误,那还好说,最多是个“认识不深、条件所限”的问题;但如果人家不承认呢?

    如果人家觉得当年的判断在当时的条件下是合理的呢?

    那今天这个新结论和老结论之间的矛盾,就会变成一个无解的死结。

    更重要的是,十五年前的结论如果被推翻了,那依据这个“赝品”结论做出的一切后续决定——比如这尊造像没有被定级、没有被重点保护、被放在宜兰文物管理所的库房里吃灰吃了十多年——这些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十五年前省里组织鉴定的领导,现在在哪里?升了还是退了?

    如果还在位,甚至可能比当年位置更高了,今天这个重新鉴定的结论,岂不是等于在翻人家当年的旧账?

    在体制内,翻旧账是最敏感的事情之一。

    因为这不仅仅是专业问题,更是人事问题,是政治问题。你今天翻了别人的旧账,你怎么知道以后后会不会有人翻你今天的旧账?

    这种互相翻旧账的风气一旦形成,整个系统的稳定性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陈阳这个看似简单的、合情合理的“重新鉴定”的要求,实际上给郑国栋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

    如果同意重新鉴定、出具正式报告,那就等于否定了之前的领导、之前的专家、之前的鉴定结论。他郑国栋一个小小的副局长,哪里担得起这个责任?

    如果不同意重新鉴定,这么多专家在场,钱仲文、孙镜清、周专家、胡教授等等,还有苏白念,这些人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尤其是孙镜清,郑国栋笃定他也参加了十五年前的鉴定会,因为江东省目前这些专家里,他是在江东省文物局时间最长的。

    大家都亲眼看到了佛身的真伪,都参与了刚才长达一个小时的讨论,都认可了北魏时期的基本判断。

    在这种情况下,你让郑国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咱们今天不鉴定”?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传出去会被人怎么说——江东省文物局的局长怕翻老领导的旧账,宁可压着北魏真品不鉴定,也不敢面对真相?

    这名声他郑国栋背得起吗?

    鉴定也不行,不鉴定也不行,郑国栋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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