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的话说完,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陈阳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座所有人的心口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七八位专家,最后落在郑国栋身上。
“这个苏白念,怎么回事?”陈阳注意到,郑国栋说到苏白念的问题之后,他已经换了三次坐姿了。
郑国栋的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迫切,但又努力压着,显得还算沉稳:“陈处,说实话,我也是没有办法!”
“您说,他是我们顶头上司调派下来的专家,”郑国栋一脸无奈的表情,“我们可以不给苏专家面子,但上面领导的面子我要顾忌呀!”
郑国栋说着,一脸无语的摊开双手,“这个苏白念,您可以不在乎他,但您不是得为我们考虑考虑,对不?”
这句话他说得很诚恳,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表明自己跟陈阳站在同一个立场上。
但这句话一落地,在座的其他几位专家却纷纷皱起了眉头。
陈阳没有多说什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话题往回收了收,看向郑国栋,声音平静地问了一句:“郑局,苏专家为什么没到?是没有通知到吗?”
这句话问得很讲究,他没有直接指责谁,而是把问题归结为“有没有通知到”,这是在给郑国栋台阶下,也是在给整件事留一个回旋的余地。
但郑国栋听了这句话,反应却比陈阳预想的要大。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体,两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连连摆动,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
“陈处,这你可冤枉我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人误解了的急切,“通知了,绝对通知了!我亲自通知的!而且不单单是我一个人通知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坐在会议桌中段的孟成业,目光里带着一种寻求支援的急切,“孟主任也亲自打了电话!”
“这个事儿孟主任可以作证,不信你问孟主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孟成业。
陈阳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孟成业,四十岁不到的年纪,在这个位置上算是年轻的,逢人不说话也要笑着点头客气三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像一本摊开的规章制度汇编。
孟成业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突然成为全场的焦点。
当郑国栋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孟成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你不知道对方是要跟你打招呼还是找你麻烦,但你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而且这个反应必须正确。
孟成业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频率很快,带着一种笃定。与此同时,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郑国栋的表情,又扫了一眼陈阳的表情,在两个领导之间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站位。
“确实如此,陈处,”孟成业依旧是笑着点了一下头,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控制得很好,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已经打好腹稿的汇报材料,“昨天郑局通知完之后,我确实又打了一遍电话。”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下垂,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然后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重新抬起眼来,继续往下说:“当时电话里苏专家就说有事情,我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他才答应抽时间过来。”
一而再、再而三这几个字,孟成业咬得很清楚,语气里带着一种做了大量工作,却没能收到预期效果的无奈。
他说话的姿态放得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话里话外传递出来的信息却非常明确: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而且做得只多不少,苏专家来不了,不是我们的问题。
说完这段话,孟成业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绕了一圈,像是在向在座的每一位专家致意,然后他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语气放得更低了一些:“可能苏专家……真的有事脱不开身吧。”
陈阳听完之后,嘴角不由翘了起来,这个可能用得很妙。
它既没有替苏白念打包票说一定是这样,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质疑苏白念的意思,而是把整件事归结为一个合理的、可以被理解的客观原因。这种措辞方式放在任何一个场合都挑不出毛病,既维护了苏白念的面子,也替郑国栋解释了状况,同时还向陈阳表明了态度——我们是做了工作的。
坐在孟成业旁边的刘长林一直没吭声,但他的身体语言已经做好了随时接话的准备。他跟郑国栋搭班子搭了五六年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眼神交流就能达成。
刚才郑国栋一开口,刘长林就知道郑国栋是什么意思,打的什么主意了。现在孟成业话音刚落,刘长林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动作流畅得像接力赛跑中接过接力棒一样。
他先是点了点头,这个点头的幅度比孟成业大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陈处,孟主任说的都是实情,”刘长林说话的声音比孟成业稍微洪亮一点,中气更足,带着副局特有的那种能把任何话说得理直气壮的本事,“当时我们在郑局的办公室,商量今天这次专家会,就是在郑局办公室打的电话,。”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打上着重号:“我全程在场,听得一清二楚。”
“郑局先打的,说了得有——”他微微偏了偏头,做出回忆的样子,“得有五六分钟吧,把这次论证会的重要性、上面的重视程度、时间地点,全都说清楚了,但是苏专家表示不来,甚至挂了郑局的电话。”
“然后孟主任又打了一遍,好说歹说,苏专家那边才松口。”
刘长林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转向郑国栋,又转向孟成业,像是在跟他们确认自己说的没有出入,然后才重新看向陈阳,语气诚恳地补充了一句:“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三个人的话,像三块砖,一块接一块地码上去,把“已经通知到位”这个事实垒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