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所长站在矮桌旁边，低头看着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对着那四行字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把那些字的内容和陈阳这个人重新对照过一次，把自己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目睹过的那段从质疑到确认，再到落笔的完整过程，重新放回它所属的时间线上拉通了一遍。
何所长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都说这陈阳是运气好，攀上了高枝才有了今天。今天这一见，才知道人家是有真才实学的。”
方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到了矮桌旁边，他把抽了半截的烟掐了，弯下腰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四行字，然后直起身来，嘴角带着一股子笑意：“这小子还TMD会写诗？”
“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今天倒是在这儿露了一手。”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字，咂了一下嘴，像是也在默默把那些字的音节重新组合过一遍，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边慢慢把最后一口烟吐完。
陈阳没有理会身后那些话，他已经走到了振丰身边，拍了拍那只装着两幅卷轴的锦盒的盖子：“走吧，咱们抓紧时间回江城。”
振丰抱着锦盒跟着他往外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已经准备好在天黑之前，把所有东西安顿到存放的地方去。
陈阳坐进车里的时候，那两幅卷轴已经被稳稳地放在了后座的固定位置，由振丰在两侧夹着，确保它们在行驶过程中不会因为急刹车或路面颠簸而翻滚或位移。
他关上车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江东省文物局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接了起来，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扰动的私人时间揉在一起的模糊：“喂，谁啊？”
“郑国栋，我是陈阳。”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了，那种被打扰的不耐烦在一瞬间就被一种警觉取代了，他蹭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陈老板？你在哪？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有什么紧急事情么？”
陈阳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开始慢慢点亮的街灯，声音平稳：“郑局，我说三件事。”
“第一，怎么每次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都懒洋洋的？省里文物局没事情做么？”
“第二，叫陈处！自己什么职位，摆不清楚么？”
郑国栋听到这里，心里暗暗鄙视了一下陈阳，但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是是是，陈处，是我口误。”
“平日里大家都称呼您为陈老板，这不是习惯了么？”随后，郑国栋不好意思笑了几声，“陈处，这不是最近汛期么，今年这洪水可真大，文物局这两天调整工作。”
“哦~~~！”陈阳拉了个长音，随后轻轻咳嗽了两声，“第三件事，郑局，今天我在宜兰县文物管理所，库房里发现了一尊清代佛头、北魏身的观音立像......”
郑国栋听到这里，没等陈阳说完，直接插话，“陈处，这尊观音立像我知道，这还不是我在任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科员呢，当时省里的鉴定专家，王苏恒已经给定性了，是赝品......”
“听我说完！”陈阳打断了郑国栋说话，“我把这尊佛像拆了，佛头让我取下来了。”
“什么？”郑国栋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没事闲的么？跑去宜兰县，把已经鉴定完多年的观音立像拆了干什么？
郑国栋正心里纳闷呢，只听陈阳说到，“我在佛身里面发现了两幅画。”
“一幅是任仁发的《五王醉归图》，一幅是王蒙的《葛稚川移居图》，两幅都是真迹。”
“啊！”郑国栋听到陈阳这么说，拿着电话听筒的手都哆嗦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郑局，你得尽快安排专家组，现在画在我手里，咱们得开个鉴定会，交流一下看法，碰个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郑国栋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之前压得更低、更稳，带着一种正在被某种信息冲击时尽量控制语速的节奏：“陈阳......不是，陈处！”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发现了什么？”
“任仁发的《五王醉归图》，王蒙的《葛稚川移居图》。”陈阳把两个名字清晰地报了一遍，放慢速度让它们一个一个地落稳在对方听得清楚的位置上，“从一尊观音立像的佛身空腔里取出来的，保存状态比预想的要好。”
“你尽快安排省文物局专家鉴定组开会，你应该清楚这两幅画的份量，越早完成鉴定工作，对所有人都有利！”
“另外，”陈阳打着手机，继续跟郑国栋说道，“你要几个人来宜兰县，把那尊北魏的观音立像带回省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郑国栋的声音再次响起，“陈处，最近这段时间恐怕不行。”
“为什么？”陈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声音有些冰冷。
“是这样，陈处，”郑国栋清了清嗓子，认真的说道，“这不是现在天天下大雨么，而且汛期又爆发了，全省乃至全国都在抗洪。”
“省文物局工作内容也临时做了调整，很多同志暂时都不在岗位上，临时借调到下面，帮忙处理问题去了，您看.......过两周行不行？”
陈阳听完一边嘴角翘了起来，什么TM工作做了临时调整，去下面帮忙了！分明是借着大雨的机会，就没去单位上班！这帮家伙......
“哦，原来是这样啊。”陈阳手里握着手机，淡淡笑了一下，“我理解！”
“毕竟是文物口工作么，春天刮大风不用上班、夏天下大雨不用上班、冬天下大雪不用上班，呵呵！”
陈阳淡淡冷笑了两声，“郑局长，宜兰县的观音立像，可以等两周之后。但.......”
“如果我明天在你们省文物局见不到相关的专家组，”说着，陈阳停顿了一下，“那他们以后也就不是专家了！！”
郑国栋听完喉咙微微动了两下，自己手底下这些专家......唉！
“不是，陈老板，这不是特殊情况么？”郑国栋拿着电话听筒，一脸笑容说道，“而且我们手里也有其他工作。”
“再说了，现在不是还没确定么？王蒙的《葛稚川移居图》，还不知道真假？《五王醉归图》，也是只知其名，那从溥仪跑之后，这都多少年没人见过它的踪迹了！”
“陈处，我知道你的眼力超群，这不是没确定么。”说着，郑国栋坐直了身体，拍着胸脯说道，“这样，我保证两周之后，连同观音立像，加上专家组全部到位，如何？”
振丰一边开车，一边侧头看了陈阳一眼，此时陈阳脸色很冷，拿着手机的手，都快把手机捏碎了。
“郑局，我刚才仔细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陈阳目光死死盯着前面的路，“这样吧，我个人觉得，凭江东省文物局的能力，不足以鉴定这两幅画。”
“我会带着画直接去京城，”说着，陈阳笑了一下，“京城行，京城不下雨！”
“到了京城我直接去找我师叔，而且，京城文物局的专家组，比省里更有权威性！”
“他们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们能力不行，看不出来，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