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安静了几秒,余永泰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已经足够让对方确认他的身份。
何先生也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平和,“呵呵,我当是谁呢?有这么大的口气,原来是余家!”
“余老板,久仰,在下何鸿坤!”
余永泰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气场就像是一个被针轻轻刺了一下的气球,没有炸,但有一个极细的口子正在慢慢地泄气。
作为港城的富豪,他当然知道何鸿坤是谁。港城和澳门这一带做生意的,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但他绝对没有想到,会在荷里活道一家不起眼的旧货铺子里碰到这个名字本人。
何鸿坤在收藏圈里并不高调,他知道这个人收藏青铜器和瓷器,但从来没有在港城的古董拍卖会上跟他对过面。
他一直以为何鸿坤的藏品,都是通过私人渠道或者国际大拍卖行购得的,他完全没有想到何鸿坤会亲自在荷里活道这种地方一家一家铺子地淘货。
余永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之间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他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化了,他知道如果他继续加价,何鸿坤会跟到底,而且那不是虚张声势,那是真话。
赌王何鸿坤,确实不缺那个钱。如果自己跟赌王干下去,自己绝不会轻易拿到这件吴王夫差盉;可如果他退一步,那他在冯源面前拍着胸脯,我一定帮你拿下的的姿态,就会像被揭开的盖子一样,让人看到下面没什么东西。
余永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放出来的,他看着店主,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既然何先生是先来的,那这件事按规矩办,东西归他。”
说着,他伸手拿回了支票,“我这边收了。”
店主听了,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连点头,然后从柜台下面取出那件用绒布包裹好的青铜盉,放在何鸿坤面前。
何鸿坤接过来,没有打开看,只是掂了掂份量,然后朝店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铺子。甚至都没有跟屋子里的人客气,包括余永泰。
他的步伐依然稳健,像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他的预期之内。
余永泰重重叹了一口气,抬手拍拍冯源的肩膀,“冯馆长,那人是赌王何鸿坤,我们拼不过!”
冯源和钱副馆长站在原地,看着何鸿坤拿着那件东西消失在门口的晨光里,脸色都变得有些暗。
冯源的手搭在柜台边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钱副馆长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拢的门上,嘴唇紧抿着。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的重量比任何抱怨和争论都更沉。
陈阳看着何鸿坤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看了冯源和钱副馆长一眼,又看了余永泰一眼。
他没有表现出沮丧,也没有表现出焦急,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要做什么的人。
陈阳走到冯源身边,声音带着一种“我去试试”的轻快:“冯馆长,我去跟他聊聊,你们先回酒店等我消息。”
冯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的疑惑,但现在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了,机械的点定头,看着陈阳已经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陈阳出了门,在街边快走了几步,追上了那位正要上车的赌王。陈阳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何先生,留步。”
何鸿坤回过头来,看着陈阳。他认出了这就是刚才坐在铺子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参与争执的人。
何鸿坤身边的两个保镖直接拦住了陈阳,但何鸿坤轻轻摆摆手,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陈阳说出下一句话。
陈阳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动作不重,姿态平和:“何先生,这是我的名片,冒昧打扰,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何鸿坤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来,目光在陈阳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随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兴趣的笑意:“你叫陈阳?是哪个陈阳?”
“京城万隆拍卖行的陈阳么?听说你之前捡漏一套宋书?”
陈阳听了这话,心里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何鸿坤居然会知道自己,更没想到,他还知道自己捡漏了宋书。
陈阳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被认出来了”的谦虚:“何先生消息真灵通,那套书简确实是几年前的事了,跟您手里的藏品比起来,我那都是小打小闹。”
他顿了顿,像是顺带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倒是听说过,您年轻时在公海面对国外四大高手的围堵,在牌桌上以一敌四,杀的对面片甲不留。”
“听说,对面的老外,连裤衩子都输没了,最后三人是用口罩挡着,才离开的!”
“哈哈哈!”何鸿坤听完仰头笑了几声,“陈老板,玩笑了!”
陈阳微笑着看着何鸿坤,嘴角轻轻翘了起来,“何先生您谦虚了,我可是从小就听您的故事。”
“最早听说您,还是您只身去泰国赴约,不赌钱,不赌命,只赌名!”
“最后,您凭着一手娴熟的骰子,对面都变成机器猫了!”
何鸿坤听着,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一些。他没有想到一个大陆来的年轻人,会知道他年轻时的事,而且说得这么有趣,让原本充满血腥的江湖赌局,经过他的嘴,变得更有趣味。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陈阳,目光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你来追我,不是为了夸我当年如何威风吧?”
陈阳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那种谈正事时的平稳:“何先生,我追上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请说!”何鸿坤淡淡的看着陈阳,“只要我能做到,我可以帮你!”
陈阳冲着何鸿坤一抱拳,“何先生,这件事你想做到,非常容易。”
“就是,您刚才买的那件吴王夫差盉,我代表沪上博物馆,请您把它无偿捐献给博物馆。”
何鸿坤听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冷了一下,当然也能看出他愣了一下。
很显然,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提出这个要求,要知道,自己刚买到手没超过一个小时呢,他让自己捐献了?还无偿?
想到这里,何鸿坤看着陈阳,像是一个人在听一段还没有听到结尾的故事,等陈阳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陈阳看着他的目光,知道他没有立刻拒绝,至少没有直接摇头走开。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一个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