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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余生的平淡

    # 第568章 余生的平淡

    明空退位之后,独孤峰上没有人觉得她变了。

    她还是早上来厨房顺吃食,还是坐在餐桌末座,还是那副见了什么都想管一管的脾性。她退位退得干净利落,好像那件朝服一脱,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可院里的人都知道,她还是她。

    小鱼儿照样从房檐上倒挂下来,叫她管账的。

    明空头也不抬,回他一句,吃花生不给钱的。

    小鱼儿说,我都多少年没偷你花生了。

    明空说,你昨天还在偷。

    小鱼儿被噎住了,翻了个身坐正,说,那你记性也太好了。

    明空说,我管账管了一百年,账都记在心里。你那几颗花生,也在账上。

    小鱼儿想了想,居然没有再顶嘴。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管账的,你现在不忙了,要不要听我说个事。

    明空说,你说。

    小鱼儿难得正色,说了他在外地遇到的一桩麻烦事。明空听完,没有给主意,只说,你自己拿主意。

    你比你师父机灵,比我当年也机灵。你想好的事,多半是对的。

    小鱼儿说,那你听了干嘛。

    明空说,听你说话,让我知道自己没白活。你愿意跟我说,比什么主意都值钱。

    小鱼儿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屋顶上,看着院里那棵老枣树,坐了很久。

    韩柏教的新徒弟,第一次见到明空时,不知道她是谁。

    那天新徒弟在厨房帮忙,看见一个穿家常衣裳的老妇人走进来,自己从长桌上拿了一根油条,又自己倒了碗水,坐下来吃。吃完把碗洗了,放回原处,起身就走。

    新徒弟问韩柏:师父,这位大师姐,是什么辈分。

    韩柏一边翻锅一边说:她是独孤峰唯一一个,当了皇帝还回来洗自己碗的辈分。

    新徒弟愣了一下,说,她当过皇帝?

    韩柏说,对。当过一百年。

    新徒弟半天没合上嘴。他再看向门口,那个老妇人已经走远了。

    他想追出去看看,又觉得不用追。他站在厨房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院子里,当过皇帝这件事,不如把碗洗干净这件事,更像自己人。

    后来他偷偷把这事讲给别的师兄弟听。师兄弟们说,你是新来的,没见过。

    她以前在院里,也是这么吃饭的。皇帝是她在外面的身份,回了院,她就是自己人。

    明空有一回问韩柏,你教那新徒弟,怎么说我是洗自己碗的辈分。

    韩柏说,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了。

    明空说,你就不能说我是大师姐。

    韩柏说,大师姐太普通了。洗自己碗的辈分,独一份。

    明空没有再问。她端起韩柏给她炸的灵薯条,慢慢吃完。

    她心里明白,韩柏说的对。在这个院里,谁当过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还记得回来洗自己的碗。

    明空退位后的日子,过得极慢,也过得极满。

    她每天的事不多,但每一件都实实在在。看看枣树,看看水渠,看看院里进进出出的年轻人。

    她不再为天下操心,因为天下已经交给了叶晴。她只为自己这一方小院操心,操心柴米油盐,操心谁半夜回来有没有热饭吃。

    她也学会了烧火。以前在宫里,灶是御膳房的,她从不碰。

    如今退下来了,她在韩柏的厨房里,慢慢地学会了生火、看火、撤火。

    有一回她烧火,火大了,熏了眼睛,韩柏在旁边说,火大不是坏事,是柴太干了。你泼点水,压一压。

    明空照做了,火果然稳了下来。她蹲在灶前,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这跟管天下是一个道理。

    火大了,不是急着浇灭,是给它添点水,让它稳下来。管天下也一样,事急了,不是急着压,是给它一点时间,让它自己顺。

    韩柏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灶前的样子,没有说什么。他想,这个大师姐,是真的退下来了。

    她连看火的眼神,都跟看折子的时候不一样了。

    有一天她坐在石阶上,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没当皇帝,有人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我想做一个管事的人。把手里的事管好,就挺好。

    如今她回望这一生,才发现她做到了。她管了账,管了水,管了天下,最后又管回了这一方小院。

    管的事有大有小,可管的法子没变过,就是把手里的事当回事。

    老枣树又结果了。

    明空坐在树下,看着满枝的果子,忽然对江寒说:师父,我这一辈子,好像没白活。

    江寒坐在石阶上,头也没回,说:你当然没白活。你把碗洗干净了,把账管平了,把天下管顺了。

    一个管事的,还能管出比这更好的日子吗。

    明空没有再说话。她靠在那棵老枣树上,看着满院的人来来往往,看着天上的五彩星,看着这漫长的、平淡的、她终于不用再操心的日子。

    风很轻。枣子熟透了。

    她坐在树下,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余生最好的样子。没什么大事,没什么大愿,就是有人叫她管账的,有人记得给她留一盏火,有一棵树年年结甜果。

    够她慢慢吃很多年了。

    后来叶晴来看她,带了一筐新摘的枣子。她坐在树下,给师父讲了讲朝里最近的几件事。

    明空听着,也不打断,等她讲完,只说了一句:你做得比我好。

    叶晴说,我还有很多不懂的。明空说,不懂就对了。

    我当议长那会儿,也不懂,后来管着管着就懂了。你比我聪明,会比我懂得更快。

    叶晴说,师父,你是不是把话都说完了。明空说,话不用说完,你够用了。

    剩下来的话,留着你以后自己悟。悟到的,才是你自己的。

    叶晴说,师父,你教得好。

    明空说,不是我教得好,是你接得住。我把账交给你的时候,本来还有点担心。

    如今看着你管,我放心了。

    叶晴没有说话。她把枣子放在明空手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师父,我回鼎原城了。

    朝里还有事。

    明空说,去吧。门不锁,你随时回来。

    叶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师父坐在老枣树下,手里拿着一颗枣子,慢慢地啃着。

    她忽然觉得,师父从来没有老过。她只是把一身的担子,一点一点卸下来,卸到如今,手里只剩一颗枣子了。

    她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学着师父的样子,把院门轻轻带上,没有锁。

    明空坐在树下,看着叶晴的背影走远。她把手里的枣子啃完,又拿起一颗。

    枣子很甜,是她吃过的所有枣子里,最甜的一颗。她想,这大概就是余生的滋味。

    不用再管天下,只管眼前这棵树,树上结的枣,和来看她的人。

    她靠着老枣树,又坐了一会儿。风很轻,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她合上眼,听着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安稳过。

    傍晚,她又去了一趟厨房。灶台上还留着那点火,压得很低,幽幽地亮着。

    她蹲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细柴,火苗窜了窜,又稳下来。

    她看着那团火,想起自己学烧火那天的样子。她想,余生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不再管天下的大事,只管这一团火,这一棵树,这一碗热饭,和门没锁的院子。

    她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院里亮起灯来,远远近近的炊烟,在暮色里慢慢地升起来。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灯和烟,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管了一辈子,想要的样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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