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一道庞大无边的阴影自空寂深处掠过，犹如一尊不可知的太古巨兽轻轻睁开眸子，短暂复苏了一瞬。
阴影来得快，去的也快。
只一瞬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同消失的。
还有罗和极的身影。
随着二人消失，这片空寂之地再次恢复了亘古不变的幽邃与沉默。
没有上下左右。
没有声光四道。
唯独那零星的框架碎片依旧悬浮在空寂之中，沾染着顾寒留下的那一点不死不灭的特质，倔强地存在着。
似是过了一瞬。
又似是过了千万年。
两道身影再次显化在那框架碎片之前。
相比先前。
极的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之意，眼神里更隐隐多了一丝旅途过后的倦色。
罗却是气质依旧，只是衣袍上却沾染了几道微不可见的裂缝，像是穿过太多未知之地时留下的印记。
“开始吧。”
罗看了极一眼，微微颔首。
极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缓步上前，袍袖轻轻一拂。
一点点微光落下。
洒向了那零星的框架残片。
每一粒微光，都是一座早已消亡的现世最后留下的一点东西。
有的是一道尚未彻底湮灭的道法余韵，有的是一枚只残留着最后一缕轮廓的原点，更有的是某座框架崩解时坠落下来的一角残片，被他和罗行遍无量空寂一一搜集而来。
微光落下的瞬间。
便与那原本沾染了顾寒不死不灭特质的框架碎片触碰在了一起。
极复又抬手。
一缕缕极道真意播撒而下，自成经纬，如同血液在经络中奔流，将那些原本孤立悬浮，彼此毫无关联的碎片粘合在了一起。
至此。
那一片片原本只是孤零零死物的残片，此刻竟开始有了形状，开始向着一方残缺的现世雏形演化而去。
当然。
纵然有了雏形，依旧显得残缺死寂。
框架轮廓虽然初具。
可其中却没有任何道法流转的痕迹，没有任何原点闪烁的光芒。
“换你了。”
极又是看了罗一眼。
罗没说话，微微抬起了手臂，一抹道之终真意在他身上流转而过，罗天战甲与罗天战矛再现。
战矛轻轻一抬。
对着那座现世雏形一划而过。
第一划落下的瞬间，一抹时光流转的痕迹悄然显化。
第二划紧随其后，带出了一抹因果流转的轨迹。
第三划，轮回。
闭合无端，周而复始。
第四划，命运。
没有涟漪。
没有轨迹。
可落下的刹那，整个框架雏形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帷幕覆盖，隐隐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既定之感，仿佛万事万物的起点与终点，都在那一划之中被锚定了下来。
道之终，统御网罗万道。
至高四道，亦在其掌覆之下。
四道之力贯穿这座现世雏形的刹那，便开始彼此碰撞呼应……化作了四只大若无边的罗盘虚影，悬于框架四方，缓缓旋转。
时光罗盘。
流转不息，自过去奔流而来，向未来奔涌而去。
因果罗盘。
丝丝缕缕，交织成网，万物万法皆在其中，无有遗漏。
轮回罗盘。
生死往复，六道轮转，死亡与新生交织同存。
命运罗盘。
高悬其上，定鼎一切，不可违逆，更不可更改。
极静静注视着这座崭新现世的变化。
时光开始流淌。
因果开始承负。
轮回开始往复。
命运开始锚定。
这座现世雏形有了至高四道的交互，彻底活了过来。
天地初分，清浊始判。
日月星辰汇聚，山川大河隆起，草木萌发，走兽现身……犹如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浮现出了一抹又一抹的色彩。
“辛苦了。”
看到这里，极微微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神中的疲惫之意扫清了大半。
“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
罗看了他一眼，那张向来深沉如渊的面孔上，隐隐浮现出淡淡的无奈。
“现在怎么办？”
“……等。”
极沉默了半瞬，轻声道：“等下一个能够承接极道的人出现，等……他回来。”
……
空寂无垠。
没有方向。
没有边界。
亦没有尽头……唯有一道身影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正是顾寒。
他早已忘了自己走了多久，也忘了自己从何处而来……因为这片空寂实在太大太大，大到纵然他早已至强无敌，可以和罗极并肩，可对比这片空寂而言，依旧渺小得仿若尘埃。
不断流浪中。
他想尽了各种办法，去让脑海中的那一道道记忆虚影清晰起来，可无一例外的……那些办法都行不通。
相比曾经。
他的眼神越发空洞无神，像是被这片空寂彻底同化，成了它的一部分。
他渐渐开始怀疑。
自己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动过。
毕竟……
这里没有参照，没有方向，连时间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他走了那么久。
别说完整的现世了，他甚至连一块框架碎片，一枚道原点都没有看到过！
一切都如玄帝当年所言。
他不老不死。
他亘古永存。
可这反倒成了他如今痛苦煎熬的根源……因为如今的他只剩下了这些。
他开始自言自语。
开始对着前方的空寂重复着季玄，老宗主，林默这些人的名字，重复着他曾经在东海的一切……努力地想要保持最后的自我。
效果有。
却并不是很大。
因为纵然他不停地重复，可这些记忆，这些人名，这些经历……也开始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淡化，不断消弭。
直到最后。
他也只记得了两件事……两件铭刻在了他本能中的事。
他叫顾寒。
他是最强。
仅此而已了。
他的话渐渐越来越少，直至最后，又是回到了当初的静默。
他。
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直至某一刻。
他彻底驻足不前，立身在这片绝对的空寂之中，化作了一座雕塑。
他依旧不老不死。
他依旧亘古永存。
可……他身上却堆积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沧桑，让他的气质越发枯索沉寂。
若无意外。
他将会永远静立在此，直至最后的一丝自我被磨灭，化作一具行尸走肉。
可。
意外还是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