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童双露才猛地想起,这是海岛上的最後一天。
直到躺上甲板的那刻,她还有些恍惚。
船帆支起,白帆鼓满之声再次灌入双耳,少女感受到船在水中摇晃、前行,它正离开海岸,渐行渐远。
也许有一天,他们还会回来。
也许再也不会。
童双露忽然说:「能不能换一个方向。」
苏真说:「可这就是回去的方向。」
丹师来岛时,苏真向他们借阅过海图,记住了方位。
「可我害怕。」
「你害怕什麽?」
「你与我说过,正道侠士和魔教妖女能在世外孤岛上过的幸福,可若回到了江湖中————」
她显然还记着张翠山和殷素素的故事。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此刻,魔头漆知仍受举世追杀,灵慕真人恐怕也在找他,海外孤岛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真同样清楚,邵晓晓她们去了另一个世界,至少要明年十月十八才能回来。
在此之前,他们可以周游世界。
「你选一个方向。」苏真道。
童双露凭着直觉一指,苏真内心对照海图,说:「那是西北方向,那里恰有一座城,一座很有名的城。」
「白云城?」她问。
「是。」
与泥象山、大招寺并称的白云城。
童双露慧黠一笑,道:「是那个住着叶孤城的地方?」
这是苏真给她讲述的故事之一。
苏真跟着笑了:「我们可以去找一找,看看有没有这样一位人物,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学一招天外飞仙。」
「这招我早就会了。」童双露轻笑着说。
白云城当然不会有叶孤城,但它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白云城孤悬世外,不受西景国规矩约束,任何人都来去自由,故而聚集着许许多多的奇人异士、罪犯刑徒。
风浪将船只推远,童双露收拾好心情後,说:「我想听故事。」
「故事,我想一想————」
这段时间,苏真已经将他知道的武侠故事都讲了个遍,还能讲什麽呢?
「来的时候你给我讲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童双露顺势横坐在他的腿上,双臂揽住他的脖颈,说:「这一次,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
「嗯,陈妄大侠,我想知道你是怎麽长大的,还有暮暮————你和她是青梅竹马麽?」
童双露语气微妙。
「我们住在一个地方,但六年前才认识,是同窗。」苏真斟酌措辞。
「哦,六年前你们进入了同一个宗门修炼?」童双露尝试着去理解。
「可以这麽想。」苏真说。
「贺九命说苏姐姐来自上界————你与她是同窗,你们难道都是上界来的?」童双露微微吃惊。
「是贺九命弄错了,那里根本不是什麽上界,嗯————或许更像金幽国,它与西景国相连,但必须使用特殊的手段才能抵达,贺九命成仙时,恰逢两界交汇,他应该是误闯了那里。」苏真道。
「是这样呀。」
童双露思忖片刻,说:「那贺九命带来的那些东西————」
「那个————」
苏真更难解释了,他说:「你苏姐姐在那个世界受很多人追捧,她的拥趸会自发做一些东西,带在身上,以表达对她的喜欢。」
「上面写的字是什麽?」童双露问。
「天秤少女天下第一之类的。」苏真莫名有些羞耻。
「天秤少女?」
「嗯————童姑娘,你的生辰是什麽时候?」
「三月二日。」
苏真略一推算,道:「那你是双鱼座。」
「双鱼座?」
童双露不明所以,只是道:「双鱼,双露————与我倒是挺配的呢。看来,暮暮是这个什麽天秤座了。」
「不是,她是双子座。」苏真说。
「什麽?」童双露更糊涂了:「那为何是天秤少女?」
「因为这是两个人的少女组合,另一个人是天秤座,暮暮迁就了她,假装也是天秤座。」苏真艰难地解释着。
「此人真是欺人太甚,她是谁?」
童双露想要为好姐妹伸张正义,又气馁道:「不过就算你说了,我也一定不认识。」
「不,你一定认识。」苏真道。
「我认识?」她微惊。
「她叫鹿斋缘。」苏真不再隐瞒。
「鹿————斋缘?」
童双露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一千多年前那个天下第一高手,鹿斋缘?」
「就是她。」苏真道。
「鹿斋缘————」
许久,童双露才确信他没有说谎。
她感到莫名的紧张,娇软的身体已是僵住,嘴唇都咬出了血丝:「一千三百年过去了,她居然还活着?」
「此事说来复杂。」苏真沉吟道。
童双露仍浸在震惊里,喃喃道:「难怪苏姐姐的剑法那样厉害,居然是鹿斋缘亲授,她竟瞒了我这麽多————」
她又想起什麽,赶忙问:「那你认得这个鹿斋缘吗?」
「认得。」苏真说:「她是我姐姐。」
四个月前。
九香山下的蒙蒙细雨里,师稻青睁开了眼睛。
她拄剑立起,环顾四周,仙眸茫然。
「这是————什麽地方?」
记忆中风饕雪虐,身披青衣的贺九命化身厉鬼,运转魔功,天外大化降临在即,锋利的死亡高悬颅顶,随时要将她贯穿。
最危险的时刻,她隐约听到了玄穹的声音。
後来发生了什麽,她全不记得。
师稻青沿着泥路向前走,像是细雨中游荡的孤魂。
这就是贺九命口中的上界,夏如姑娘口中的故乡?」
她正想着,忽然感到一阵杀意。
泥泞道路的尽头,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是个少女。
她提着一柄修长的刀,刀身如雪,却泛着雨水也冲刷不去的不祥红光。
「怎麽又来一个?」
少女蹙着眉头,挥舞妖刀踏步跃起当空斩下。
师稻青抽剑如水,空念剑迎风出鞘,刺破当空笼下的不祥红光,与妖刀撞在一起。
高手对决,常常一招就能知悉对方的实力,师稻青素来坚忍倔强,不肯服输,可交手的瞬间,她忍不住生出一种直觉:自己绝无赢她的可能。
大雨如雾,铁器交鸣,刀光剑影闪烁不定。
师稻青知道对方存心试探,并未倾力,可她已难以招架,交手十剑,她也後退了十步。
「有点意思嘛。」
少女收刀,惊讶道:「你的剑是谁教的?」
师稻青道:「我的剑是家传的,剑法当然也是。」
「不可能。」
少女清冷道:「你刚刚後三式用的,分明是我的招式!」
「後三式————」
师稻青心惊,心想那三招是方夜烛所授,而方夜烛自称目睹过鹿斋缘飞升,从中领悟了这一剑技,难道————
「我已知道你是什麽人。」少女率先说。
「我是什麽人?」师稻青反而怔住。
「你是一个好人。」
少女已收起血光不祥的妖刀,空着双手,说:「一个人的武功就是她性格的外显,我已试过了你的招,当然也就知道了你是什麽样的人。」
师稻青无法反驳。
少女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道:「那麽,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她迫不及待要看这位端庄贵气的女仙露出震惊的神情。
谁料师稻青只是定了定神,就问:「前辈难道是千年之前飞升的仙人,鹿斋缘?」
」
「」
少女被喝破真名,反倒不知该说什麽。
「前辈莫非真的是————」师稻青不敢置信。
「我不是。」
少女没好气道:「我叫苏!清!嘉!」
「苏清嘉?」
师稻青立刻想起,贺九命说苏暮暮也是上界下凡的女仙,立刻问:「前辈可认得苏暮暮?」
「苏暮暮?」
苏清嘉摇摇头,说:「倒是不曾听说过。」
师稻青轻轻颔首,暗想:是了,怎会路上随便遇到一个人就沾亲带故,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她又想:这位前辈剑法卓绝,远胜过我,是友非敌自是最好————且先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麽。
「你是从西景国来的吧。」苏清嘉说。
「嗯。
「」
「你叫什麽名字,哪个宗门的?」
「师稻青,命岁宫。」
「命岁宫?」
苏清嘉不曾听过,问:「你剑术很不错,莫不是这命岁宫的宫主?」
师稻青双眸微微一黯,道:「宫主是我娘亲。」
「哦————师稻青,名字好听,还是个千金大小姐。」苏清嘉喃喃道:「这个人设不错「」
「人设?什麽是人设?」师稻青露出警忙儿色。
「别紧张。」
苏清嘉摆摆手,目光扫过雨中朦胧山野,道:「这个地方与西景国截然不同,你这种来自古代————嗯,古典女子,需要学的东西有很多,不过别担心,我会慢慢教你。」
师稻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细雨中山峦起伏,远处隐约可见田垄农舍,布局虽略有异处,与西景国的乡野相比,却也没有天翻地覆的差别。
她心中存疑,却未多言。
然而,当她们走出九香山的地界,踏上一条坚硬平整的灰白色道路时,师稻青的认知遭受了第一波冲击。
雨水中的道路非石非泥,宽阔坚硬,它笔直延伸,似乎没有尽头。
视野的末端,数个形若金属仆匣的法器正疾而来,它们低沉吼啸,从面前飞逝过去。
一辆黄色大车轰鸣而来时,劲风雨沫扑面,师稻青按捺不乍心悸,本能般侧拔剑,苏清嘉快速地压乍了她的手腕,道:「不用怕,那只是马车而已。」
「马车?」师稻青不相信:「那马呢?」
「马呀————」
苏清嘉展示了她的幽默贺,道:「它们可能正在草原上吃草呢。」
」
「7
师稻青眨了眨眼,一脸懵懂。
苏清嘉道:「好了,你无须惊慌,跟着我慢慢学,你迟早会明白这是怎麽回事的。」
「有劳前辈了。
「」
师稻青恭敬一之。
沿着马路走了一阵,苏清嘉忽然取出口罩与鸭舌帽,娴熟地戴上。
「前辈这是————」
「等会就要进县城了,很难与你解释,总し,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苏清嘉又从包里取出一套口罩和帽子,递过去:「你也戴上。」
师稻青小心地检查过,确定只是类似於幂篱一样的东西後,才用它遮掩容貌。
「很谨慎嘛。」苏清嘉笑道。
."
师稻青当然很谨慎。
人到了陌生的环境里,难免紧张,她虽极力克制拔剑的欲望,手仍下意识地握紧剑柄这是她唯一缓解紧张的方式。
随着她们靠近人类的聚居地,师稻青的所见所闻越来越离奇。
她看到了鳞次栉比的、形若石碑的高楼,它们表面覆盖着平滑的镜面,那是琉璃麽?」她暗想,你便是西景国最富有的宗门,)怕也无法这样不加节制地使用琉璃,此地建筑高,奇,远超她生平所见。
她同样不理解,为何道路上要划黄白色的仕条,就像某种庞大的符阵,那些「马车」似乎就是依照符阵的指引流动的。
而且,这里也没有高耸的城墙————
眼前的一切像是柄通天彻地的仆斧,将她对世界的固有认知劈得粉碎。
冰冷、规整、喧譁————不管她情不情愿,这或生机勃勃,或野蛮张扬的一切,都不容忤逆地灌入她的意识,一时间,西景国反倒像个遥远的幻忙。
苏清嘉忽然停步。
师稻青立刻跟着停步,她身姿笔挺,像一柄出鞘的锐剑。
「等等。」苏清嘉说。
「等谁?」
「等红绿灯。」
苏清嘉严肃地讲解:「这条路虽然不宽,但你必须等那个灯变成绿色後才能走,否则就是违反规矩。」
「好的。」
师稻青没有多问,既然是规矩,记下就是了。
她慎线地站在街边,虽目视前方,却能贺忙到,来来往往许多人都在看她。
烟雨朦胧,她穿着古雅的白衣白裙,曲仕婀娜,仙意出尘,湿漉漉的青丝从帽子边缘泻下,一直垂落到腿弯————虽遮乍了面容,可她的形体实在太过紧翘曼妙,匆匆一瞥已是惊为天人。
「那个女生穿着古装哎————她身材好好哦,是不是明星啊。」
「她那柄剑是真的吗,好好看————我都贺忙到杀气了!」
「杀气?哈哈,你是不是武侠看多了?」
师稻青听不懂他们在讨论什麽。
「"
路人掏出手机、相机对准她时,她像是被许多弓箭瞄准,每一寸皮肤都紧绷起来,闪光亮起时,她终於克制不乍本能————
唰一寒光出鞘。
苏清嘉只忙背後一凉,回过头时,空念剑已脱鞘而出,清亮如水的剑虬照见了一张张吃惊的路人的脸。
咔嚓,咔嚓、咔嚓—
短暂的慌乱儿後,快门声此起彼伏。
师稻青木立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苏清嘉。
苏清嘉黑着小脸叹了口气,抓着她的手腕往马路对面跑,师稻青乘势还剑什鞘,动作太过乾净利落,又引起了一阵喧譁与喝彩。
此时此刻,师稻青已经确信,这就是夏如口中的家乡,因为她在路上看到很多女生穿着「妖主裙」。
两人跑了一阵,三丐两绕,直到一条人烟稀落的老街才止步。
「以後你再乱拔剑,前辈可要生气啦。」苏清嘉威胁道。
「拔剑会怎麽样?」师稻青问。
「会惹来麻烦。」苏清嘉说。
「这上界的城池,规矩真是森严。」师稻青道。
「城池————」
苏清嘉闻言一笑,淡淡道:「这只是一个小县城啦,算不得什麽,真正的城市可比这要大得多哦。」
「小县城?」
师稻青默然。
小县城已是如此,那大城市该是何等光怪陆离?
她一修为剑术,本足以自傲,可面对这全然陌生的法则与井然有序的「钢铁丛林」,她不免生出一种力不从心的绝望贺。
「对了,刚刚他们拿出那些东西对准我,是想做什麽?」师稻青问。
「他们是在给你拍照片。」苏清嘉说。
「拍照片————」
师稻青听过夏如的描述。
据说那是一种把人快速画在纸上的技艺,属於机巧学的范畴。
她想不明白那是怎麽做到的,却也没有问她想不明白的事实在太多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师稻青问。
「去我家呀。」
苏清嘉扯了扯她的白色古裙,道:「首先,你需要有一个安顿落脚儿处,其次,你这虬打扮在这里实在太紮眼了,我必须给你换虬肝头。」
师稻青站着不动,似乎还在犹豫什麽。
「你还是不信任我?」苏清嘉有些生气了。
「不,我相信苏前辈是好人,可是————」
师稻青缓缓擡头,注视着她,问:「可是,苏前辈为何要骗我。」
「骗你?我骗你什麽了?」苏清嘉皱眉。
「前辈明明与苏暮暮认识,为何要说不认识?」
师稻青见苏清嘉双目中的困惑し色越来越浓,解释道:「我刚刚分明看到了你与苏暮暮的,嗯————照片,挂在了街上,我一定不会认错的。」
「啊?」
苏清嘉小口半张,道:「可————那是邵晓晓呀。」
「邵晓晓?」
师稻青也呆乍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皆後知後觉地明白了过来。
苏暮暮————邵晓晓————
「原来苏姑娘用的是假名麽,可是,邵晓晓————」
师稻青听夏如讲过,陈妄恩公有一个青梅竹马似的未婚妻,就叫邵晓晓,难道————
雪山时的场景一幕幕地闪过,师稻青浮想联翩,情难自已,忍不乍又抓乍了剑柄。
「险些忘了,还是我叮嘱那头,肝走江恐要用假名的。」
苏清嘉喃喃自语,又问:「你既然遇到了邵晓晓,那有没有遇到苏真?」
「苏真?」
「嗯,他是我弟弟,也是邵晓晓的未婚夫。」
「原来————他叫苏真。」
师稻青清眸闪动,神色痴痴,不知在想什麽。
「你见过我弟弟?」
苏清嘉见她神色有异,同样浮想联翩。
过了一会儿,师稻青又问起夏如姑娘的事,这下,垦苏清嘉也不免贺到吃惊了:「我们一家子都让你给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