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珂平静的看着她,很早之前,她就知道,京都有一个专门为红墙决策提供建议的智囊团。
以这些人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出这个解决方案。
但想要在京都落足,必须懂人情世故。
你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奈何不了叶向前,但是可以干掉你。
所以,这些枕着算盘子睡觉的专家教授,就算看明白了问题的所在,他也不敢提。
而自己却成为了刺破这个黑幕的第一人。
但现在,自己却别无选择。
父亲的闭门谢客,其实就是想座山观虎斗,独善其身而已。
这个思维没错,错的是时代。
华国的崛起,已经不可遏制,琅邪王氏韩国第五支的所作所为,已经激怒了叶向前,甚至叶向前身后的叶柳宋三大将门。
叶老五叶欢,在缅北在首尔的肆无忌惮,就已经代表了三个老将军的态度。
借叶青在缅北,被毒气弹袭杀事件,杀一个人头滚滚。
既是立威,同样也是为叶向前施政扫清障碍。
谁站在叶向前的对立面,谁就是毒害我孙子的幕后黑手。
你都特娘的用上毒气弹了,我杀你一家子没毛病吧!
蛮不讲理,却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政治手腕!
但很不幸,琅邪王氏将要承担大部分的火力。
闭门谢客都不行。
人家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立威。
杀一只猴子吓唬吓唬鸡!
而推动这个计划的,是不是还有别人,这个问题深思极恐。
良久,叶夫人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玉珂。"
"叶夫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叶夫人的声音很轻,却透出前所未有的慎重,"统一采购权限——这意味着要把上千家国企的采购权收归一个口子。你知道这背后牵扯多少人的饭碗?多少人的乌纱帽?多少人的……命?"
王玉珂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知道。"
"知道你还说?"
"因为有效。"王玉珂的声音很平静:"欧美矿业资本之所以能拿捏我们的命脉,不是因为他们手里有矿——矿在非洲、在南美、在澳洲,谁都能去挖。
他们真正拿捏我们的,是因为我们内部是一盘散沙。上千家国企各自为战,为了抢矿石互相抬价,最终肥了谁?肥了中间商,肥了矿业巨头,肥了那些坐在伦敦和纽约交易所里操纵价格的人。"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茶桌上。
"叶夫人,您想想——如果华国每年几十万亿吨的有色金属需求,由一个统一的口子对外采购,面对矿业巨头抛出的订单是——要么按我们的价格卖,要么你一颗矿石都别想卖进华国市场。您觉得,那些资本会怎么选?"
叶夫人沉默了。
她当然懂这个道理。
她的丈夫叶向前更懂。
但懂和做,是两回事。
"你这个计策——"叶夫人缓缓开口,"推行下去,向前在官场就是孤家寡人。那些被断了财路的人,不会跟他讲道理,不会跟他辩论政策,他们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王玉珂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清晨山间的一缕薄雾,转瞬即逝。
"叶夫人,叶伯伯既然敢动这块蛋糕,就已经做好了万夫所指的准备。他缺的不是勇气,是一个能让他下决心的——切入点。"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线。
"琅邪王氏的四十七家企业,就是那个切入点。"
王玉珂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夫人。
"王家主动交出采购权限,纳入国家整合范围——这本身就是一份投名状。有了这个先例,其他企业就算不愿意,也要掂量掂量。而叶伯伯要做的,就是借着这个口子,把统一采购的政策推下去。"
叶夫人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女孩,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见过太多所谓的聪明人,但像王玉珂这样——年纪轻轻,就能把一整套国家级的经济战略说得清清楚楚,并且敢把自己家族的命运押上去的,还是第一次见。
"你就不怕?"叶夫人轻声问,"万一政策推不下去,王家交出去的采购权限拿不回来——你拿什么跟族里的长辈交代?"
王玉珂走回茶桌前,重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叶夫人,我爸常说一句话,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王家传承了一千年,靠的不是哪一块地、哪一条渠道。靠的是——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只要人还在,家没了可以再建,产业没了可以再做。但如果人没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叶夫人端起茶杯,这次她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她的目光却越来越亮。
"玉珂。"
"在。"
"你这个计策,我不能替向前做决定。但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王玉珂的睫毛微微一颤。
"不过——"叶夫人的语气忽然变了,从严肃转为一种意味深长的温和,"在见向前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叶夫人请问。"
"你对叶青——"
叶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怎么看?"
王玉珂愣了一下。
她的耳根,在晨光中极轻地红了一瞬。
但表情没有变,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叶青……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王玉珂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坦荡。
"但可怕的人,往往也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叶夫人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里,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丝——只有母亲才懂的、微妙的心思。
"好。"叶夫人站起身来,"茶凉了,我让人给你换一壶热的。你一路奔波,先在这里休息。向前那边,我会安排。"
王玉珂也站了起来,对着叶夫人深深一礼:"谢谢叶夫人。"
叶夫人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玉珂。"
"嗯?"
"三年前在广省,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叶夫人的目光越过王玉珂,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他说——琅邪王氏那个小姑娘,眼里有光。眼中有光的人,心不会太坏。'"
王玉珂站在原地,白裙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的、隐秘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