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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6 章 秽乱宫闱

    活着受罪。

    活着受罪比死了还难受。

    难受在于你知道自己在受罪。死了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疼了。

    不疼了就好了。

    好了就没有好了。

    没有好了就活着。

    活着就受罪。

    受罪就——

    於氏的眼眶红了。

    红是因为泪。

    泪在眼眶里,没掉。

    没掉是因为忍。

    忍了十年。

    十年忍,十年泪。

    泪没掉过。

    没掉过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

    哭了就软了。

    软了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塌了。

    塌了就完了。

    不能完。

    不能完就忍。

    忍就红。

    红就泪。

    泪在眼眶里。

    在眼眶里就没掉。

    她伸出手,想去握丈夫的手。

    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不想握,是知道他不让。

    他每次说到"三天三夜"的时候,不让任何人碰他。

    碰了他就缩,像被烫了一样。

    烫了就缩。

    缩了就躲。

    躲了就一个人。

    一个人就——

    "别碰我。"果然,他说了。

    声音不重,可於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停了三息,收了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

    蜷了一下就松了。

    松了就算了。

    算了就放着。

    放着就——

    帐幔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得像坟。

    坟里没有声音。

    帐幔里也没有。

    没有声音就只剩呼吸。

    呼吸是最后的声。

    声在人在。

    声停人不说了。

    不说了就听着。

    听着就安静了。

    潭王朱梓跟宫女私会的事,当年在京城里的风流韵事,作为未婚妻的於氏,是一清二楚的。

    清楚得像看一出戏。

    戏在台上演,她在台下看。

    看完了就嫁了。

    嫁了就忍。

    忍了就——

    自家丈夫还没成年,就在宫里胡天黑地。

    那时候朱梓才十四岁,人小胆子大,仗着自己是皇子,仗着母妃受宠,在宫里横着走。

    今天撩这个宫女,明天调戏那个女官,搞得整个皇宫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鸡飞了狗跳了,他笑了。

    笑了就闯祸了。

    闯祸了就——

    "王爷,"於氏试探着开口。

    她开口的方式跟对朱梓说话的方式不一样。

    跟朱梓说话要小心,像在雷区里走路,每一步都得看清楚了再迈。

    你不知道哪一步会踩响。

    踩响了就炸了。

    炸了就疼了。

    "那些事……都过去了。

    宫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再提了。"

    "没人提?"朱梓冷笑了一声。

    他的冷笑在帐幔里回荡了一下,像一只苍蝇撞在窗户纸上。

    嗡的一声,出不去。

    "高启的墓在哪你知道吗?"

    於氏一愣。

    高启。

    这个名字她听过。

    听过的名字突然被提起,提起就像掀开了一块痂。

    痂底下是脓。

    脓流出来了。

    "在苏州。"朱梓自己回答了。

    他回答的时候不看她,看帐顶。

    他跟於氏说话的时候经常不看她。

    不是不尊重,是不敢看。

    他怕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他不想看到自己。

    自己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看。

    不看就看帐顶。

    帐顶上绣着牡丹。

    牡丹比他好看。

    牡丹不会让人失望。

    "城外一个小土包。连碑都没有。"

    他说的就是那个写《宫女图》的大诗人高启。

    搞得金陵城满城风雨,大街小巷都是他秽乱宫闱的传闻。

    连大诗人高启听闻后,都忍不住做了一首《宫女图》来嘲讽:

    女奴扶醉踏苍苔,明月西园侍宴回。

    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

    诗里写的是一只小狗隔着花丛冲着影子乱叫。

    影子里是谁?

    夜深了,宫禁森严,有谁来?

    来的不是别人,是偷香窃玉的皇子殿下。

    那首诗写得含蓄,可含蓄里头藏着刀。每一句都在戳朱梓的脊梁骨。

    戳脊梁骨不疼,疼的是脸。

    脸被戳了就红了。

    "高启是才子。"朱梓盯着帐顶,声音幽幽的。

    他的声音在说"才子"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怕,是羡。

    他羡慕高启。高启有才,有胆,有骨头。

    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个漂亮的壳子。

    壳子里面是空的。

    空壳子比没有壳子还惨。

    惨在于别人以为你有。

    以为你有就期望你有。

    期望你有就失望。

    失望了就扔了。

    扔了就碎了。

    碎了就——

    "才子写诗讽刺皇子,这本该是一段佳话。

    可父皇不这么想。

    父皇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高启把家丑写成了诗,传得满天下都是,那就是在打皇家的脸。"

    "所以……父皇杀了高启?"

    "腰斩。"

    朱梓吐出两个字。

    他吐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

    冷而涩。

    冷是人的冷。

    涩是字的涩。

    冷和涩搅在一起,搅成了两个字。

    两个字比两万字重。

    重在于它们是实的。

    "在闹市里腰斩。

    名义上是'魏观案',跟本王的事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可谁心里都清楚。"

    於氏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高启冤?

    当然冤。

    可说高启冤,就等于说朱梓有罪。

    她不能说。

    不能说就不说。

    不说就听。

    听就忍。

    "母妃呢?"朱梓忽然问。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

    从方才的幽冷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水温的语气。

    他每次提到母妃都是这样,小心翼翼。

    像一个人摸自己身上最大的那块伤疤,明知道摸了会疼,可还是忍不住要摸。

    摸了就疼。

    疼了还摸。

    "母妃在冷宫里。"於氏轻声回答。

    她回答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冷宫在皇宫里是一个不能大声说的词。

    你大声说了,好像就等于在说皇帝的不是。

    说皇帝的不是是要杀头的。

    所以冷宫只能小声说。

    小声说也是说,可至少不杀头。

    "几年了?"

    "七年了。"

    "七年……"

    朱梓重复了一遍。

    他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挤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像在挤两块石头。

    石头磨石头,磨出来的不是声音,是粉。

    粉比声音细。

    细了就飘。

    飘了就散了。

    散了就没了。

    可七年散不了。

    七年太重了。

    重得散不了。

    散不了就压着。

    压着就——

    "七年了。

    一个活人关在一个死地方,七年。

    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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