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是最后的。
最后的东西都不好看。
不好看可真实。
真实比好看重要。
重要在于它不会骗你。
帐幔里头,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动了几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潭王朱梓身形一歪,从王妃身上滚落下来,侧倒在床边。
一盏茶。
不到一盏茶。
一盏茶是多久?
煮一壶茶的时间。
喝茶的时间。
看两页书的时间。
说几句话的时间。
不够。
远远不够。
可够了,够让人失望了。
失望不需要时间长,一瞬就够了。
一瞬间的失望比一辈子的失望重。
重在于它太短了。
短得来不及挽回。
来不及挽回就结束了。
结束了就没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刚跑完了一百里的马。
脸色苍白得吓人,白里透青,青里透灰,像一张被雨水泡烂了的纸。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印子是湿的,湿的像泪。
不是泪,是汗。
汗比泪咸。
咸的东西苦。
苦的不是汗,是心。
他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动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空了。空了就瘫了。
瘫了就不想动了。
不想动了就躺着。
躺着比站着好。
站着得撑着,撑着累。
躺着不用撑。
不用撑就省力了。
省力是因为没力气了。
没力气了就算了。
算了就躺着。
躺着就想。
想就疼了。
朱梓这个人,说到底,是个被老天爷捉弄的人。
他生得好看。
是那种让女人看一眼就脸红的好看。
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十八岁以前是金陵城里最漂亮的皇子。
漂亮到什么程度?
漂亮到宫里的宫女看见他就脸红。
脸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心动。
心动了就出事了。
出事了就完了。
完了就没有了。
好看有什么用?
好看救不了他。
漂亮的脸蛋不是铠甲,挡不住皮鞭。
皮鞭不在乎你漂不漂亮。
皮鞭只在乎你的皮。
皮好不好看不重要,皮够不够厚才重要。
他的皮薄。
薄得一鞭子就破。
破了就流血。
血流完了就疤。
疤留了一身。
一身疤的漂亮皇子,还不如一个不漂亮的。
他也不是不聪明。
他聪明,可他的聪明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正经事一件干不成,歪门邪道样样精通。
十四岁就在宫里偷香窃玉,十五岁把母妃的贴身丫鬟的肚子搞大了,十六岁跟宫女在御花园里被当场抓住。
每一次都是他爹朱元璋给他擦屁股。
擦完了打,打完了再擦。
擦到最后,朱元璋也不擦了,直接把他扔到了长沙,眼不见为净。
眼不见为净,可心不净。
心不净就还疼。
到了长沙之后,他更没人管了。
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在潭王府里撒了欢地折腾。
养猛兽、玩珍禽、修密道,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干什么都半途而废。
唯一坚持下来的,只有一件事。
恨。
恨是一种力气。
恨比爱持久。
爱会淡,恨不会。
恨烧不完,越烧越旺。
越旺越烧。
越烧越空了。
空了是因为恨把别的东西都烧光了。
烧光了力气。
烧光了欲望。
烧光了男人该有的东西。
都烧光了。
烧光了就没了。
没了就不行了。
不行了就——
他恨他爹。
恨那个把他吊在房梁上抽了三天三夜的人。
恨那个把他母妃打进冷宫的人。
恨那个把他扔到长沙不管不问的人。
恨是一个圆,圆没有头。
没有头就找不到出口。
找不到出口就困在里面。
困在里面就出不来。
出不来就一直在恨。
一直在恨就一直在烧。
一直在烧就一直空。
可恨也是一种力气。
恨多了,力气就用了。
用到别的地方就没有了。
没有了就不行了。
不行了就——
"为什么还是不行?"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颤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气得发抖。
气什么?
气自己。
气自己的身体不争气。
气自己的身体不听脑子的话。
脑子说"行",身体说"不行"。
脑子管不了身体。
管不了就气。
气就抖。
抖就更不行了。
"庸医!庸医!"
"他娘的,都是一群庸医!"
他一拳砸在床板上,"咚"的一声。那拳砸得不重。
他没力气砸重。
没力气砸重就轻轻砸。
轻轻砸出来的声音比重重砸还刺耳。
因为轻里面有空。
空的声音最刺耳。
刺耳是因为它让你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
想起你不行。
被褥里探出一颗脑袋来。
王妃於氏。
於嫣然这个人,跟朱梓是两个极端。
朱梓是火,烧得旺,灭得也快。
她是水,不烧不灭,不沸不冰,永远是一个温度。
这个温度不高不低,刚好是"忍"的温度。
忍不是软弱。
忍是把刀收在鞘里,不到时候不拔。
拔早了就卷刃。
卷了刃就不快了。
不快了就杀不了人。
杀不了人就白忍了。
她从十四岁嫁给朱梓,忍了十年。
忍他的脾气,忍他的荒唐,忍他的无能,忍他的自暴自弃。
十年了,刀还在鞘里,可鞘已经磨薄了。
薄了就快破了。
破了刀就出来了。
刀出来了就见血。见血就完了。可她不想完。
不想完就继续忍。
继续忍就继续薄。
她的面容清秀,不施粉黛。
不施粉黛不是因为不爱美,是因为没心思。
没心思打扮的人,心思在别处。
在别处就是不在自己身上。
不在自己身上就在别人身上。
别人是谁?
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不需要她美。
她的丈夫需要她忍。
忍比美重要。
美是一时的,忍是一世的。
一世比一时长。
长就难。
难就忍。
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不似寻常女子的柔媚,倒有几分英气。
英气不是凶,是硬。
硬是因为从小练剑。
练剑的人眉宇间有英气。
英气是剑气。
剑气在眉间,不在手上。
手上不拿剑了,眉间的剑气还在。
还在就不弱。
不弱就能忍。
能忍是因为不怕。
不怕是因为有剑气。
剑气在,人就不弱。
人不弱就忍得住。
眉峰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紧,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