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范文吧 > 祸害大明 > 第 1690 章 一个弃子

第 1690 章 一个弃子

    "不是A,是B。"这个句式他用了无数次,用到张信都能背了。"王爷不是用银子拉拢你,是用人心。

    他知道你爹的冤屈,替你爹说几句公道话。

    这几句话比一千两银子都管用。

    因为银子花完了就没了,可话说出来,就刻在心上了。

    银子是冷的,话是热的。

    冷的东西暖不了人,热的东西才能。"

    徐忠沉默了。

    沉默不是不想说,是想说的太多,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就闷在胸口。

    闷在胸口就沉了。

    沉了就低了。

    低了就想起了他爹。

    他想起那个疯和尚,不,秦王殿下,在兽圈边上说的那些话。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口上:

    "同样是救驾之功,镇远侯顾成不仅官居一品,还封了侯爵。

    你就甘心你们徐家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当别人的垫脚石?"

    钉子钉进去不疼,疼的是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就留在心里了。

    留在心里就时时想起。时时想起就时时疼。

    疼不是坏,疼是活。活着才会疼。死了就不疼了。

    不疼了就白活了。

    他爹在朝中混了一辈子,被人弹劾,被人构陷,被人落井下石。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替他爹说一句公道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就是跟皇帝作对。

    跟皇帝作对的人,活着比死还难。所以没人说。

    没人说他爹就压着。

    压了一年又一年,压得他爹的脊梁骨都弯了。

    弯了的脊梁骨还能直起来吗?

    能,得有人帮忙。帮忙的不用手,用嘴。

    用嘴说一句公道话。

    一句就够了。

    一句比一万句空话管用。

    今天,一个秦王说了。

    "你们口中的这位王爷……"徐忠的声音沙哑了。

    他激动的时候声音不响,反而哑。

    像一根弦绷到极限,不是断了,是发不出声了。

    弦绷到极限的时候会发抖,抖得声波碎了。

    碎了的声波传不出来,传出来的只有哑。"他真的会帮我家?"

    "他没有答应你什么。"张信说,"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就比答应了强。

    答应了可以反悔,记住了不会忘。

    不忘就是最大的承诺。

    承诺不在嘴上,在心里。"

    徐忠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风声。

    当今圣上要将秦王贬为庶人。

    跟着秦王,无异于是上了贼船,一条道走到黑。

    将来,说不定还会被列为秦王的党羽,受到朝廷的清算。

    这种事可大可小。

    轻则罢官去职,重则开刀问斩,甚至是抄家灭族。

    他徐忠一个人死不要紧,可他还有老娘,还有媳妇,还有三个没长大的孩子。

    张信十分精明。

    他一看到徐忠的表情,就猜出了对方在想什么。

    张信看人有一个本事:他能从你的脸上读出你在想什么。

    不是猜,是读。

    猜是有几率的,读是确定的。

    他读人的脸就像读兵书,哪一行写什么,哪一页讲什么,他烂熟于心。

    烂熟到什么程度?烂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读。

    闭着眼睛读脸,靠的不是眼睛,是感觉。

    感觉这东西说不清,可它比眼睛准。

    眼睛会骗你,感觉不会。

    此刻他在徐忠脸上读到的是:犹豫。

    不是怕死的犹豫,是怕连累家人的犹豫。

    一个有家室的人犹豫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往地上看。

    往地上看是因为心沉了。心沉了就往下坠。

    坠到地上就看着地上。

    地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看的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可能。

    可能是好的,可能是坏的。

    好坏不知道,不知道才犹豫。

    徐忠的眼神就在看地上。

    "徐兄弟。"张信的声音放缓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而是带上了一丝兄长对弟弟说话时的温和。

    他叫"徐兄弟"的时候,声音比叫"徐忠"低两分,柔三分,慢一分。

    低是亲近,柔是安抚,慢是给你时间听。

    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

    耳朵听进去的是声音,心听进去的是意思。

    意思比声音重要。

    声音会散,意思不会。

    意思留下来了,留在心里。

    "我痴长你几岁,请听为兄一言。"

    "你说。"徐忠的嗓音粗得像砂纸。

    砂纸磨木头,磨得木头光溜了,砂纸粗了。

    他就是那块砂纸。

    磨了一辈子,磨粗了。

    "你们徐家的事,在朝中虽然没有闹得人尽皆知,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你的父亲徐老太公,因为牵涉旧案,这些年一直得不到升迁。

    追其原因,不过是陛下的心结。

    这些年,陛下一直都在记恨着朱大都督。"

    徐忠连忙辩解:"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我父亲,他压根就不认识什么大都督啊!

    他跟朱文正连面都没见过——"

    "徐兄弟,你这话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张信回答道:"陛下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理由。

    或者说,一个借口。

    一个清理大都督朱文正旧部和党羽的借口。"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徐忠的眼睛。

    直视是张信的武器。

    他平时不直视人,直视人的时候说明他在说最重要的话。

    最重要的话要看着你的眼睛说,看着你才跑不掉。

    跑不掉就得听。

    听了就进去了。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就信了。

    "至于你的父亲是不是大都督的旧部,这一点对陛下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啊?"

    听到这个答案,徐忠满脸震惊,眼中难掩失望之色。

    失望是什么?

    失望是以为自己很重要,结果发现自己不重要。

    不重要就算了,还是个借口。

    借口是什么?

    借口是用完了就扔的东西。

    他爹是皇帝手里的一个借口,用完了就扔。

    扔了不管了。

    不管了就烂在锅底。

    烂在锅底没人翻。

    没人翻就当不存在。

    可他爹存在。

    他爹还活着。

    活着的人被当成不存在,比死了还难受。

    他没有想到,自己一直敬重、一直仰望的父亲,在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心中,不过是一个弃子。

    一个无足轻重的弃子。

    一个用来凑数的借口。

    "张大人……"他的声音发颤了。

    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寒。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