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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2 章 潭王的贴身太监

    痒了想挠,挠了壳就掉了。

    掉了就露出底下的白肉了。

    白肉不能露。露了就穿帮了。

    穿帮就前功尽弃了。

    他又摸了摸脸上的麻子。

    还在。

    麻子是假的,用胶水和豆粉粘的,粘了一脸。

    粘的时候对着铜镜粘的,粘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粘一脸麻子,够认真了。认真是因为不能掉。

    掉了就露馅了。

    露馅就完了。

    完了就不好玩了。

    不好玩就白来了。

    白来了就不值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白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排细碎的珍珠。

    他这人有个本事:再狼狈的处境,也能笑出来。

    不是苦笑,是真笑。

    笑从肚子里来,经过胸口,经过喉咙,从嘴角溢出来,像泉水从石头缝里冒出来,挡不住。

    泉水冒出来是因为底下有压力。

    压力大了就冒了。

    他的笑也是,压力大了就笑了。

    压力越大笑得越真。

    越真就越不怕了。

    不怕了就能活了。

    在北方的时候,有一次他带着三百人被两千鞑子围在一个土围子里,弹尽粮绝,马都杀了吃完了,手下的人都快疯了。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拿头撞墙。

    他呢?

    蹲在墙头上,啃着最后一块马骨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笑了。

    手下的百户问他:"司令,您笑什么?"

    他说:"我笑那帮鞑子白跑了一趟。

    他们的马没我的快,箭没我的准,人没我的多,凭什么围我?"

    百户说:"可他们人多啊。"

    他说:"人多有什么用?

    人多就得多带粮食。

    他们的粮食吃完了,比我先饿死。"

    百户说:"万一他们不撤呢?"

    他说:"万一?

    没有万一。

    我算过了,他们的粮草够吃八天,我的马骨头够啃七天。

    差一天。

    一天就是一条命。

    他们的命比我多,可他们的粮比我少。粮比命金贵。"

    后来果然。

    鞑子围了七天,第八天自己撤了。

    撤的时候还丢了一地锅碗瓢盆,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樉站在墙头上看着他们跑,又笑了。

    笑完了把马骨头扔了。

    骨头扔在墙根底下,"咚"的一声。

    那声响是最后的笑声。

    笑完了,仗就打完了。

    打完了就该回家了。

    没有家。

    亲王没有家,亲王只有藩地。

    藩地不是家。

    藩地是笼子。

    笼子比家大,可还是笼子。

    笼子大了不叫笼子,叫藩国。

    国是大的笼子。

    大的笼子关大的人。

    亲王够大,大到配得上一个大笼子。

    而他,却连一个笼子都没有。

    不想了。

    想多了就不笑了。

    不笑了就——

    "行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该出去了。"

    他摸黑穿过假山后面的竹林,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了夜色里。

    身影敏捷而无声,像一只穿行在月色下的豹子。

    一只比金钱豹更危险的"豹子"。

    后院之外,夜色将整个潭王府裹在了一层墨蓝的壳子里。

    月亮挂在院墙上方,把瓦檐照出一道冷白的边。

    院子里的灯笼灭了多半,只剩几盏残灯在廊下晃,像瞌睡人的眼皮,欲坠不坠的。

    就是在这个时候,徐忠、张信和解缙三人前来向潭王妃求援,却被一名老太监挡在了门口。

    那老太监站在后院的月亮门前,双手拢在袖子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枯了的老竹竿。

    竹竿枯了还是直的。

    直是骨气,枯是岁月。

    他胡须花白,身材干瘦,脸上皱纹密布,像一块被揉皱了的老树皮。

    树皮皱了是因为树老了。

    老树皮经得起风,经得起雨,经得起刀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干瘦老头,孤身一人挡住了三个人的去路,愣是没人敢往前多迈一步。

    不是因为他是老树皮。

    是因为他的身后站着潭王。

    潭王的影子投在他背上,比他本人大三倍。大三倍就压人。

    压人不需要动手,站着就行。

    站着不动就挡住了路。

    路被挡住了就得说话。

    说话就得过他这一关。

    过不了就进不去。

    进不去就白来了。

    这老太监名叫吴泰。

    吴泰这个人,在潭王府里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

    说不大,他只是个贴身太监,没有品级,在朝廷的册子上连名字都没有。

    说不小,他是潭王身边的人,潭王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都经他的手。

    潭王的心情好坏,他看一眼就知道。

    潭王想见谁、不想见谁,他说一句话就定了。

    在王府里,潭王的话是圣旨,吴泰的嘴就是圣旨的边角。

    边角也比你一个五品武官大。

    你五品武官在朝廷的册子上是有名字的,可你到了潭王府,你连吴泰的一根眉毛都不如。

    眉毛好歹长在潭王身边的人脸上。

    你呢?你连根都不是,你是根上的泥。

    吴泰有个习惯:说话的时候不看人。

    他的眼睛总是半闭着,像在打盹,又像在想别的事。

    可你说了什么他全听见了,一个字不差。

    他的耳朵是活的,比眼睛活。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

    你嘴上说的是一套,你声音里藏的是另一套。

    嘴他看不见,声音他听得见。

    等你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从眼缝里射出两道目光。

    那目光像两根针,不疼,可扎得你难受。

    针扎进皮肤不疼,针扎进心里才疼。

    他扎的是心。

    "夜深了,王爷和娘娘已经就寝了。各位大人还是打道回府吧。"

    老太监的声音不大,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道圣旨。

    圣旨不急,急的是听旨的人。

    那语气里没有客气,也没有不客气,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井水是死的,没有波纹。

    可井水底下是深的,深不见底。

    你跳下去就知道了。

    徐忠急了。

    徐忠这个人,说白了就是个直筒子。

    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中间不过脑子。

    脑子是个筛子,别人的话过了筛子再出来,他的话不过筛子,直接出来。

    出来的还是原话,带着热气,带着火星子。

    他爹在世的时候说过他:"你这个嘴,迟早给你惹祸。"

    他说:"爹,我改。"

    改了二十多年,没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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