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过:"怕死的人活得久。
不怕死的人死得快。
你怕死,好。
怕就对了。
"师父还说:"怕完了把腰板挺直了。
挺直了看着就不怕了。
不怕了就能办事了。"
他把腰板挺直了。
"去叫王真和王聪过来。"李濬吩咐道。
声音已经稳了。
稳得像没事人一样。
可他的左手在袖子里攥着。
攥得指甲嵌进掌心。
掌心有汗。
汗是冷的。
左手在袖子里替他怕着,右手在袖子外面替他稳着。
两只手,两只不同的手。
一只怕,一只稳。
怕的藏着,稳的露着。
露着的让人看见,藏着的自己知道就行。
不多时,两个人小跑着过来了。
脚步急促,像两只被叫到先生面前的学生,还是那种没写完作业的学生。
跑得急,喘得也急。
喘出来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像两朵小小的云。
云飘了两下就没了。
夜太冷,云存不住。
王真是西安人,膀大腰圆,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干什么事情都毛毛躁躁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的脸是方的。
方脸,方下巴,方额头,连眉毛都是方的,浓得像两条毛毛虫贴在眼眶上。
鼻子大,嘴大,耳朵也大。
五官大的人看着憨。
憨就让人觉得可靠。
可靠是因为憨人不会骗你。
不是不会,是想不到。
想不到骗你的人你防不住。
可想不到骗人的憨人你不用防。
他有个口头禅,"额滴个乖乖",遇到什么事都要来一句。
高兴了来一句,害怕了来一句,莫名其妙也来一句。
有一回他上茅房蹲坑,蹲到一半发现没带手纸,也来了一句"额滴个乖乖",把隔壁坑位的人吓了一跳,以为他生了什么病。
王聪是蓟州人,跟王真正好相反。
瘦高个儿,说话慢悠悠的,走路不紧不慢,干什么事情都要先想三遍再动手。
想第一遍的时候摸下巴,想第二遍的时候摸耳朵,想第三遍的时候摸后脑勺。
三遍摸完了,主意出来了。
他跟王真搭伙干活,一个快一个慢,一个粗一个细,倒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王真冲在前面干,王聪跟在后面收尾。
王真惹的祸,王聪擦屁股。
擦了十几年了,擦出了感情。
感情不在嘴上,在手上。
王聪擦屁股擦多了,手比嘴快。
手快了王真就放心了。
放心了就更毛躁了。
毛躁了就更需要王聪了。
两个人像锁和钥匙,缺了谁都不行。
"大人,您找我们?"王真先开口,嗓门大得在石窟里嗡嗡回响,像一口钟被人敲了一下。
钟声在夜色里滚了几个滚,滚远了,散了。
"小点声。"李濬皱了下眉。
皱眉的时候他的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川字是他发愁的标志。
发愁了就皱。
皱了就川了。
"哦。"王真缩了缩脖子,压低了嗓门,可那嗓门压了也比别人大三分,像一口被捂了布的钟,闷了,还是响。
"大人,您找额们啥事?"
"你们俩去城外乱葬岗挖个坑,把这头豹子埋了。"
"额滴个乖乖——"王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馒头是白面馒头,潭王府的馒头比外面的大一圈。
大了就塞得进嘴。
可他的嘴张了半天,没塞馒头,塞的是惊讶。
惊讶比馒头大。
大在于豹子是王爷的。
王爷的豹子死了,不报王爷,反而去埋。
埋了就没了。
没了就——
"大人,这头豹子可是王爷的心头肉啊!"
"咱们这样擅作主张,倘若让王爷知道了,会不会扒了咱们的皮?"王聪接了一句,慢悠悠的,可语气里的忧虑比王真还重。
他的忧虑不在声音里,在手上。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在摸后脑勺,摸了三下。
三下说明想了三遍。
三遍想完了,结论是:危险。
危险就忧虑了。
忧虑了还是得干。
干了危险,不干更危险。
两害相权取其轻。
轻的是埋豹子。
他比王真多想了两步。
王真想到了"王爷会生气",王聪想到了"王爷生气之后会怎样"。
王真的忧虑是一步棋,王聪的忧虑是三步棋。
一步棋看得见眼前,三步棋看得见以后。
看得见以后的人比看得见眼前的人多活两天。
两天不多,可够了。
"对啊,对啊!"王真连连附和。
附和得快,快是因为他只想到一步。
一步的忧虑浅。
浅就说得快。
说得快就跟王聪形成了对照。一个快一个慢。
一个浅一个深。
深的忧虑重,浅的忧虑轻。
轻的先出口,重的后出口。
李濬沉声道:"王爷不过是几天的新鲜劲。
他老人家贵人多忘事,等过了这段时间,多半就忘了。"
他这个判断倒不算错。
潭王养东西,向来是三分钟热度。
上个月弄了头白鹤,天天喂它吃虫子,看了三天就不看了。
白鹤饿死了,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上上个月弄了只猴子,教它翻跟头,翻了两天就不翻了。
猴子跑了,他也没让人追。
豹子比白鹤和猴子值钱,可说白了也不过是个玩意儿。
新鲜劲一过,就什么都不是了。
王爷的心头肉?
王爷的心头肉是王爷自己。
除了自己,什么都是玩意儿。玩意儿丢了就丢了。
"可是大人——"王真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李濬的眼神一冷。
冷是从眼底冷上来的,眼底冷了眼白就凉了。
凉了就泛蓝。
泛蓝的眼睛比泛红的吓人。红的是怒,怒有解。
蓝的是冷,冷无解。
无解就——
"你是去埋豹子,还是想去喂虎?
自己选。"
王真的嘴立刻闭上了。
闭得比门栓还快。
他不怕别的,他就怕虎。
上回他路过虎牢,听见里面一声吼。
就一声。
那声音从虎笼的铁栏杆里钻出来,穿过三道墙,穿过半个院子,钻进他耳朵里,在他脑子里炸开。
炸得他腿软,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不是吓的,是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他的腿不听使唤了。腿不听使唤就蹲着。
蹲着就起不来。
起不来就更怕了。
从那以后他路过虎牢都绕着走,恨不得多绕二里地。
"还有,"李濬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像在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