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盯着染血的黑旗,指腹压在地图边缘,那条新冒出来的后勤线绕过山口,直奔明军营地侧后。
帐里没人急着开口,刚才那句“全是粮袋”还挂在耳边,话越是送到眼前,越不能当成白捡的便宜。
“有点意思,敌军把鱼饵挂到咱们鼻子底下,生怕咱们看不见。”
于谦把地图推开些,转头看向石亨,“他们想引咱们离开高坡,再拿骑兵和炮队围上来,这一招不算新鲜。”
石亨皱着脸,手掌在刀鞘上拍了一下,“那就不去抢,咱们守着山口,看他们能把粮车推到哪儿。”
“守着当然稳,可也不能白让他们拿粮队压咱们。”
于谦拿起一枚木牌,放到西侧平缓的坡地上,“找一处两边都能看见、骑兵冲得开,又没有大队伏兵藏身的地方,咱们先动一口。”
孙镗扫过地图,伸手指向一片开阔地,“这里离山口不远,坡背挡不住整支军队,左右都是浅沟,骑兵进退都方便。”
“把地形再核一遍,别凭地图猜。”
于谦扭头吩咐传令兵,“让探骑绕着那片地走一趟,查草木、车辙,还有能不能藏住火炮,查完立刻回来。”
沈翼接过令牌转身出帐,李震也带人跟去,陶成则把粮道图摊在桌上,拿炭条标出几条不受敌军影响的转运路线。
探骑还没回来,石亨已经把骑兵的牌子挪到了地图边缘,“先让骑兵贴近,打完就退,把他们的后队拽出来。”
“可以,不过不能贪。”
于谦盯住那枚木牌,“敌军的炮手和火枪手多半藏在粮车两侧,骑兵只打护粮的人,冲到车阵里就是给人送马。”
石亨咧了咧嘴,“我带兵打仗,不至于看见粮袋就把眼睛也丢了。”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于谦的手指敲了敲地图,“神机营在后面藏好,五军营分两翼压住坡口,敌军真来救粮,谁也不许抢着追,先把阵势摆起来。”
孙镗领命,李震从帐外回来时,靴面还沾着湿泥,“查过了,那边有两道浅沟,坡顶露着石头,藏不了大队人,能伏一支步兵。”
“火炮呢?”
“只能藏在坡背,炮口露出来便会让人看见,咱们不摆炮,神机营带火铳,五军营用盾车挡住侧翼。”
于谦点头,“够了,敌军若只拿几门炮出来,咱们先让他们尝尝火铳的滋味。”
石亨抄起令牌,转身出了帐门,点齐骑兵向侧翼行去,马蹄声刚刚远去,帐外探骑便掀帘进来。
“尚书,地方看过了,西坡没有大队藏兵的痕迹,敌军的粮车还在往前走,护粮兵约有三千。”
于谦接过简图,翻看两眼,立刻抬手下令,“按原计划走,骑兵先出,神机营和五军营藏到坡后,谁擅自追敌,立刻按军法处置。”
几名将领抱拳应声,传令兵跑出营帐,马队分路出发,神机营收起旗号,五军营牵着盾车沿浅沟绕行。
这一回,没谁嚷着要抢头功,军令摆在那里,抢功的人先把脑袋放稳了再说。
……
奥斯曼军营外,炮兵和火枪手已经蹲守了大半个时辰,炮车用枝叶盖住,火绳和弹药都装进木箱,粮队则照常沿着商路向前。
统帅骑马立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张路线图,几名将领围在他身边,谁都明白这趟粮车有多招眼。
“他们真会来吗?”
一名年轻军官挪了挪肩上的火枪,“明军前几天一直缩在工事后面,咱们把粮车放到这么近,他们要还不动,那就真只会守墙了。”
年长将领没有接话,只盯着远处商路,眼下这支粮队就是饵,明军咬不咬,决定了他们下一步怎么打。
远处忽然有斥候快马冲来,马蹄踩碎枯枝,士兵翻身落地,单膝跪在统帅马前。
“报告,明军骑兵正在靠近,已经离后勤队不远了!”
年轻军官脸上露出笑意,身旁几人也跟着振奋起来,统帅却把路线图递给年长将领。
“他们从哪个方向来?”
“西侧坡地,约有数千骑兵,后方暂时没看到大队人马。”
年长将领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两眼,手指停在那片平缓地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下去。
“这地方两边空,前面能冲,后面有坡遮挡,他们只要先打粮队,再从浅沟撤走,咱们很难把骑兵拦住。”
年轻军官听得一愣,“你的意思是,他们猜到我们要埋伏?”
“有这个可能。”
年长将领把地图转向统帅,“明军选的位置太合适,既能动手,又不必深入,咱们的火炮还没来得及展开,火枪手也不能隔着粮车开火。”
统帅看了看路线图,脸上没有多少担忧,“猜到又能怎样,猜到了就不来了吗?”
他抬手指向坡地,“他们之前全靠地形占便宜,如今离开山口,到了平地,骑兵再灵活也躲不开我们的炮火。”
年轻军官立刻附和,“他们闭关多年,火器早已落后,前几天不过是占了高处,才让我们吃了亏,到了平地,咱们的炮和火枪足够打散他们。”
年长将领仍有些迟疑,“若明军后面藏着步兵,咱们一头扎进去,也会吃亏。”
“那就留一队看住坡地,剩下的人先去救粮队。”
统帅把手里的令牌交给传令兵,“炮兵和火枪手全速前进,骑兵跟上,到了地方分成两队,一队压住明军骑兵,另一队守住坡背,谁也别让他们藏着的伏兵摸到后方。”
传令兵翻身上马,挥鞭冲向军营,号角响起,炮兵推着炮车出营,火枪手抱枪跟进,骑兵则沿道路两侧展开。
“走快些,粮队撑不了多久!”
统帅催马跟上,年轻军官握紧火枪,心里只想着明军骑兵很快就会溃散,年长将领回头看了眼山口,最终也只能跟着队伍向前。
明军营地一侧,石亨已经带骑兵绕过土坡,远远看见粮队拖着长长的车辙,护粮士兵列成两条稀疏的队伍。
“他们摆得够像回事,粮袋都堆到车顶了。”
亲兵朝前方看了眼,“将军,咱们真就只打护粮兵?”
“记好了,粮车能烧就烧,不能烧就砸,护粮兵敢拦就打,后面追兵一到,咱们立刻往回撤。”
石亨抬起手,骑兵队伍分成两列,马蹄压住草地,弯出一条浅浅的弧线。
他没有立刻冲出坡地,先让前队放慢速度,等后面几百名骑兵赶上,再朝粮队方向挥下手臂。
“上!”
骑兵冲出,弓弩手先射,护粮队前排应声倒下,后面的人扔下木盾转身奔逃,粮车旁顿时乱成一团。
石亨带队从侧面掠过,长枪挑开挡路的士兵,刀背拍落一名军官手里的号角,身后骑兵照着车轴砍下去,几辆粮车当场歪倒。
“快,砸车放火,别去追跑散的!”
粗木棍砸碎车轮,火把扔上粮袋,护粮兵丢盔弃甲四散逃命,骑兵照着原路回撤,连最外侧的粮车都没多看一眼。
远处奥斯曼军队已经赶到,火炮推上平地,火枪手分成两列展开,前队骑兵从两翼绕行,统帅在阵后抬手示意分兵。
“左队去追明军骑兵,右队守住坡地,别给他们的伏兵留口子!”
石亨听见号角,带骑兵转向浅沟,马背上的士兵没有回头恋战,一路朝坡后撤去。
奥斯曼左队加速追赶,火枪手也从侧面压上,统帅盯着那片坡地,正等明军步兵露头。
下一刻,坡背后响起军鼓,神机营从高处列阵而出,火铳手两排横开,五军营推着盾车从另一侧山坡杀出,旗号在风里猛然展开。
追击的骑兵硬生生勒住缰绳,奥斯曼右队也急忙转向坡地,火枪手和炮兵被夹在两条军阵之间,前后都看见了明军。
于谦站在远处高坡上,手里的令旗已经抬起,李震、孙镗各领一军压住两翼,明军骑兵也退到五军营侧后,随时能再度冲出。
平原两侧,明军火铳手与奥斯曼火枪手隔地相望,火炮炮口慢慢抬高,火绳在手指间燃起细小火星。
阵盘外,赵鸿没有开口,伊兰也没有开口,双方领主都无法把一句话送进战场。
只剩阵盘里,奥斯曼统帅抬起手,明军神机营的指挥官也举起令旗,整片平原上,两支火器队伍同时扣紧了手里的火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