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惠真一直默默地听着。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没有动摇,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
“陛下金玉良言,末将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只是——末将斗胆,仍坚持原意。”
李渊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开口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做小伏低,你也不在乎?!”
高惠真迎着李渊的目光,重重点头,双手捧着酒杯,双膝跪地,语气诚挚道:
“求陛下成全。”
帐中一片寂静。
李渊望着跪在地上、额头紧贴毡毯的高惠真,那双虎目里的调侃之色渐渐敛去,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既如此,朕答应你了,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在场诸位皆可作证!”
秦明闻言,顿时“急了”,高声“制止”:
“老头——”
“闭嘴!”李渊瞪了秦明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小子,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秦明讪讪一笑,退了回去。
高惠真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再次叩首:
“末将,叩谢陛下天恩!”
他的额头重重叩在毡毯上,发出三声沉闷的震响。
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很快便渗出一片青紫。
随后,渊盖苏文缓缓起身,将酒杯高高举起,一饮而尽,随后朗声道:
“多谢陛下赐酒,末将去也!”
李渊微微颔首,缓缓道:
“去吧,万事小心!”
“喏!”高惠真应了一声。
转身之际,他状似无意地瞥了秦明一眼。
那一眼里,有托付,有恳求,有一种将此生最珍视之物交付于人的郑重。
秦明见大局已定,“只好”微不可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高惠真会心一笑,大步朝帐外走去。
掀开帐帘的那一刻,风雨扑面而来,将他脸上的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脚下的步伐却比来时更稳,更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此生的命运之上。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开,飞鱼卫统领宗武迈步而出,随后领着等候在外的秦十等人,快步朝着营门走去!
……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内,笑语连连。
李渊等人对着“喜得佳人”的秦明好一番调侃,直到秦明被说得面红耳赤,拱手连连,这才作罢。
“行了,说正事。”
李渊敛去笑意,大袖一挥,转身走向沙盘。
帐中诸将立即收敛神色,纷纷围拢过来。
李渊的手指在沙盘上浿水上游一处标注着“卧牛岭”的位置重重一叩。
“朕此前得到了飞鱼卫密报,此处有一道堰坝,蓄水成湖。”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帐中骤然一静。
“这两日暴雨如注,浿水水位大涨。”
“若朕是他,定会趁我军不备,派一支精锐北上掘开堰坝。”
“届时,洪水顺浿水而下,我军水师首当其冲。”
“朕不想重蹈昔年三十万隋军的覆辙。”
帐中诸将脸色骤变。
庞孝泰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
“陛下英明!若真让那逆贼掘了堰坝,后果不堪设想!”
李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缓缓道。
“好在这道堰坝,如今已不在渊盖苏文手中。”
“飞鱼卫昨夜已暗中占领了堰坝,上面的守军不多,只有两百余人,已尽数被飞鱼卫拿下。”
“但飞鱼卫人手有限,擅长的是单对单的厮杀,而非正面防守。”
“若渊盖苏文当真派重兵前去掘坝,飞鱼卫恐怕挡不了多久。”
他负手而立,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洪钟在帐中回荡。
“因此,朕需要一支兵马,立即出发,在天亮之前,抢占卧牛岭堰坝,构建防御工事,死守不退。”
“无论城下战况如何,无论平壤城是否攻破……”
“这道堰坝,绝不能落入渊盖苏文之手。”
他的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诸将。
“谁愿担此重任?!”
帐中骤然一静。
诸将交换着眼神,皆有跃跃欲试之色,但无人率先开口。
只因,这支骑兵不仅要远离主战场,独自面对渊盖苏文可能派出的夺坝精锐,而且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城下打得热火朝天,自己却只能干坐在山岭上听动静。
这对于渴望建功立业的将领而言,这确实不是个美差。
沉默只持续了几息。
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大总管。”
秦明迈步出列,抱拳过顶,身姿挺拔如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末将麾下三千营,可担此重任。”
帐中诸将纷纷侧目,神色各异。
李渊眉头微挑,目光落在秦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三千营?那可是你麾下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银甲骑兵。”
“你把三千营派去守堰坝,东城门那边怎么办?”
秦明抬起头,迎上李渊的目光,嘴角浮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大总管放心,末将自有安排。”
“三千营装备精良,一人双马,善骑射,机动性强,可以一当百。”
“堰坝的归属,关乎全局,交给他们最合适不过。”
“至于东城门——”
他顿了顿,侧目望了身旁的赵怀安一眼。
“末将麾下还有飞虎营和飞鱼营,他们的装备虽然差一些,但胜在人数众多,且皆是百战之兵。”
“末将相信,以他们的战力,配合城内高将军与隐卫的策应,定能牵制敌军的守城力量。”
他望着李渊,抱拳一揖,语气笃定:
“大总管若信得过末将,便将驻守堰坝的任务交给三千营。”
李渊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捋须一笑。
“好。就依你所言。”
他转过身,朝帐外沉声道:
“传三千营营正丑牛、营副金壹!”
片刻之后,丑牛和金壹大步流星地踏入帐中,甲胄上的雨水还没干透,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二人并肩而立,朝李渊敬了一个军礼,动作整齐划一,声如洪钟:
“末将丑牛、金壹,叩见大总管!”
李渊虚抬手臂,示意他起身,然后将卧牛岭堰坝的位置、兵力、以及此战的关键性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丑牛、金壹听令——现命你二人率三千营五百余精骑,即刻出发,前往堰坝,加固防御,布设哨位,把堰坝上下三里之内都给朕守成铁桶。”
“渊盖苏文若派人去夺坝,去多少杀多少!”
“若堰坝失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落在丑牛和金壹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尔等提头来见。”
丑牛和金壹双眼反光,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声如闷雷,异口同声道:
“末将保证完成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