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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8章 高惠真听封——

    贞观六年,六月初六,子时初,唐军营地,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福伯引着高惠真来到了中军大帐外,躬身道:

    “高将军里面请,陛下正在帐内等你。”

    高惠真深深地看了福伯一眼,欠身一礼。

    “有劳了。”

    他在脑中回忆了一下福伯在路上“无意间”提到的“报恩之法”,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迈步而入。

    此时,中军大帐内,仅有两人。

    李渊身着玄色锦袍,高坐主位,眼窝深陷,眉宇间透着一丝疲惫。

    宗武身披玄甲,持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

    高惠真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这一跪跪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更沉、更决绝。

    “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哽咽而沙哑,额头重重叩在毡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降臣高惠真,叩谢陛下!叩谢宗将军!”

    “降臣”与“罪臣”虽仅有一字之差,但背后所代表的意思,却是天差地别。

    高惠真直起腰,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感激,有庆幸,有一种找到归宿般的释然,还有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决绝。

    “降臣感恩皇上隆恩浩荡,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以报万一。”

    高惠真深吸一口气,抱拳过顶,一字一顿地说道:

    “恳请陛下——准许降臣在天亮之前,潜入平壤,联络旧部,夺回秘密武库,与泉盖苏文那奸贼决一死战!”

    李渊端坐在主位上,望着跪伏在地的高惠真,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案面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高将军,你可想好了?”

    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金铁交鸣。

    “潜入平壤,九死一生。”

    “你若留在朕的军营中,凭你带来的两万降卒和领兵之能,日后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可你若进城——朕便是有心相护,也鞭长莫及。”

    高惠真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悲痛与焦灼,只剩下一片沉静如铁的决然。

    “陛下,臣今年四十有七,打了半辈子仗,从不知‘怕’字怎么写。”

    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出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

    “那奸贼杀臣妻儿,屠戮忠臣,弑君篡权,毁高句丽八百年基业——”

    “此仇此恨,若不能亲手去报,臣便是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顿了顿,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磕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求陛下成全。”

    帐中一片寂静。

    李渊沉默良久,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负手踱到高惠真面前,低头望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却脊背挺直的男人,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好!朕便成全你!”

    李渊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豪迈。

    “高惠真听封——”

    “臣在!”

    “朕封你为平壤道行军副总管,授安东都护府左都督,总摄入城诸事。”

    “限你在一个时辰内,回营挑选身姿矫健、忠心可用之人……”

    李渊顿了顿,继续道:

    “控制在八百之数。”

    “朕会给你们配齐武器装备,并且命宗将军协助你入城。”

    “入城之后——”

    他转身走到沙盘前,抬手在平壤城东武库的位置重重一叩。

    “朕要你做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联络城中忠于高氏的旧部,明日大军攻城之时,尽量在城中制造混乱。”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转过身来,那双虎目直视高惠真。

    “第二,尝试联络城中守将,告诉他们现在弃暗投明,朕既往不咎。”

    “若有人愿打开城门,便是大功一件。”

    高惠真跪在地上,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待李渊说完,他双手抱拳过顶,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末将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渊面容一肃,提醒道:

    “明日午后,朕便会下令全力攻打西城门,你只有半天的时间。”

    高惠真再次叩首:

    “末将明白,请陛下放心。”

    李渊微微颔首,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

    “你女儿留在营中,自会有人照拂,你不必挂念。”

    “此外,朕还可以向你保证,无论你此行是否能尽全功,朕都会下旨,敕封她为县主,赐食邑五百户。”

    “有朕在一日,便无人敢欺她半分。”

    高惠真浑身剧震。

    县主之封,乃大唐宗室女的品秩,非皇室血脉不得封。

    李渊此言,便是将他的女儿视作了半个自家人。

    这已不是收买人心,这是真正的恩遇,是将他这个降将,当成值得托付的臣子。

    他跪在地上,喉结剧烈滚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话:

    “陛下……末将何德何能……”

    “你不必自谦。”李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朕用人,从不看出身,只看忠心和本事。这两样,你如今都有。”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去吧!记住,若事不可为,一定要保全自身性命!”

    “战后,朕还需要你来辅佐……安定人心!”

    高惠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然后整了整衣袍,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比方才更重、更沉、更决绝的大礼。

    “陛下天恩,降臣铭感五内。”

    “此去平壤,纵九死一生,亦不敢负陛下所托。若有幸,平安归来——”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往后余生,臣愿为陛下牵马坠镫,以报今日之恩。”

    言罢,他霍然起身,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掀开帐帘的那一刻,风雨扑面而来,将他脸上的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脚下的步伐却比来时更稳,更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此生的命运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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