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惠真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李渊对面的空位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像一尊被摆在庙堂里的泥塑。
李渊见他这副拘谨模样,也不点破,只是拿起一双干净的木筷递到他面前,然后指着那口翻滚的红油锅,淡淡一笑,介绍道:
“此物名为‘火锅’,乃我大唐独有的吃法,高句丽想必是没有的。”
“你看这汤底,是用牛油、辣椒、蜀椒熬出来的……”
李渊侃侃而谈,如数家珍,一边给高惠真科普火锅的吃法,一边亲自“下筷”给他做示范。
片刻后,李渊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别光顾着听,动筷子,品尝一下,看朕是不是在说大话!”
“喏。”
高惠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略显拘谨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然后学着李渊的样子沾了沾料碟,犹豫了一瞬,这才将其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的瞬间,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霸道香气在他口腔中炸开。
辣椒的灼热、蜀椒的酥麻、牛油的醇厚、鹿肉的鲜嫩,混杂在一起,如同一把烈火在他的舌尖上点燃,烫得他差点把筷子扔出去。
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一阵红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干咳两声,匆匆咀嚼了两下,便将那块肉咽了下去,心中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他高惠真自诩高句丽第一名将,这些年纵横东海,见识过百济的宫宴、新罗的珍馐、倭国的海味,自觉对天下美食皆有涉猎。
可今日这一锅红油翻滚的火锅,却让他第一次意识到——
他对大唐的了解,竟然浅薄到了这种地步。
连大唐的饭食都未曾见过,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战胜大唐?!
这时,秦明默默地将一盏凉茶,推到高惠真手边,淡然一笑:
“高将军,喝点儿水。”
高惠真下意识地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这才缓过神来,朝秦明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诚恳:
“多谢小郎君。”
随后,他抬眸望向李渊,语气愈发诚挚:
“陛下所言非虚。”
“此物初入口时,辛辣霸道,但嚼过之后,唇齿留香,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李渊微笑颔首,抬了抬手,和颜悦色道:
“将军,不必拘束,随意便是。”
紧接着,李渊又望向秦明和程处默,笑呵呵地说道:
“都别愣着了,快些用饭吧。”
三人点头称是,随后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高惠真紧张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开始认真聆听李渊三人的对话。
不多时,他便知晓了秦明和程处默的身份。
一个是李世民亲自敕封的平壤道行军总管,一个是大唐名将程咬金之嫡长子。
高惠真在惊讶之余,对秦明这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行军总管,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食材,已换过一拨。
程处默吃得满嘴流油,不时用袖子抹一把额头上被辣出来的汗珠。
李渊则端着酒盏,不时浅酌一口,目光最终落在高惠真身上。
高惠真此刻已没有初来时那般拘谨,此时正在侧耳聆听秦明与程处默闲谈。
李渊沉吟片刻,放下酒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外的雨声。
“高将军,朕听闻——你府上有一位老管家,名唤高安,不知可有此事?”
高惠真手中的筷子猛然一顿,那片刚夹起来的鹿肉啪嗒一声,掉到桌上。
他豁然抬眸,眼中闪过一抹惊骇,脱口而出道:
“陛下怎知——?!”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将筷子搁在碟沿上,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外臣失礼,还望陛下恕罪。”
李渊与秦明对视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李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筷子,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轻轻搁在高惠真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枚温润光洁的玉玦,其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璇”字。
“将军可认得此物?!”
高惠真浑身剧震。
他猛地拿起那枚玉玦,双手剧烈颤抖,指腹抚过那歪歪扭扭的笔画,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语气艰涩道:
“此……此乃我高家信物……”
“陛下,此物……此物您从何得来,还请告知外臣!”
李渊微微颔首,转而望向秦明。
秦明会意,朝帐外唤了一声:
“秦十,进来。”
帐帘掀开,秦十大步而入,朝李渊和秦明敬了一礼。
秦明点了点头,沉声道:
“秦十,将昨夜城中发生之事,向高将军再说一遍。”
“是。”
秦十转身面向高惠真,将昨夜救下高安之事,一五一十地重新讲述了一遍。
高惠真静静地听着,那只攥着玉玦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待到秦十的尾音落下,高惠真早已面无血色。
他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然后转过身,面朝李渊,缓缓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比那晚在鸿渊号上更沉重,也更决绝。
“外臣高惠真——”
他的额头重重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震响,声音沙哑而颤抖:
“叩谢陛下天恩,救外臣府中老仆。”
“外臣……外臣……”
他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渊见状,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有想到,高惠真堂堂一国大将军,竟对府中老仆如此看重。
李渊摆了摆手,感慨道:
“高将军重情重义,朕甚是感佩,起来说话吧。”
高惠真摇了摇头,依旧跪伏于地,没有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喉头的哽咽,再次叩首,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高惠真,求陛下开恩,救救小女。”
“只要陛下能将小女从平壤救出来,臣可以对天起誓,往后余生,愿为陛下,为大唐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若违誓言,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李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