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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金玉(下)

    」谈谈最近的事情吧。一个月前,段澹生有人来过这里,你们知道吗?」

    「————两个人,其中一位是天山的叶池主。」韩修本道。

    「对。」裴液道,「另一人呢?」

    「不知道。」

    「没有人见到?」

    「有人见到,但是没人认得。」

    「画像呢?」

    「————南宗没有这样根据一点描述和印象划出人脸的本事。」韩修本苦笑一下,「这是仙人台的看家本领。但确实是很普通的一张脸。」

    「他们来做了什麽?」

    「实际上什麽也没有做。」韩修本道,「当时两人径直走入楼底,反应过来的人很少,能阻拦的一个也没有。宗主当时不在这里,家师也不在城中,他们选的时间很好。

    「大概半个时辰之後,他们就离开了,这里是禁室,楼中弟子不敢下来查看,等到涂师兄到来下去查验,发现似乎什麽也没有改动。他们似乎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裴液看向涂俊:「是吗?」

    涂俊点点头:「师尊的房间是原貌。」

    「然後他们去了观梅小院?」

    「————是吧。」

    「是吧?」

    「观梅小院是宗主私留之地————弟子们不许靠近,涂师兄也没有去过。」

    「唔。那麽再之後段澹生知晓了这件事,於是开始查问他二人踪迹?」

    「是。」

    「那盛雪枫什麽时候知道的?」

    「————不知道。」

    裴液挑眉看着他。

    「也许家师传讯给了宗主,但我们不清楚。」韩修本道,「我们其实一直没有见过宗主。」

    「一直没有见过,是从什麽时候开始?」

    「就是大概,四五十天之前。」韩修本回忆,「当时师父刚带我们来到谒天城,就在这座楼里和宗主见面————是四月十一日。」

    他顿了一顿,两眼有些放空。

    「怎麽了?」

    「我觉得————那时候宗主有些陌生。」

    韩修本记得宗主的脸和神情,即便他并不经常露面。

    偏细白的皮肤,清晰的五官,一双细黑的、平行於地面的眉,下挂一对令人不敢直望的眼睛。他在二十多岁时迈过抟身之境,四十岁之前登上天楼,容貌至今是壮年的样子。

    宗主寡言少语,别人在他面前也噤若寒蝉,但那并不是性格上的冷冽,实际上他经常笑,也会露出和蔼的样子,在需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八面玲珑,譬如和数家掌门座谈之时,或者前年琉璃剑主来拜山的时候。

    但总得来说,宗主是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感,他在的场合,众人总是屏息凝神。

    但那天不是那样。

    韩修本对那天的记忆是有记忆的,翻找了两下就慢慢清晰起来,雨天的腥湿味儿从鼻腔深处钻出来。

    浙浙沥沥的春雨连绵不绝,打得马寒土软,斗笠蓑衣滴滴答答地渗着水,西陇的四月色彩并不很丰富,记忆里最捉眼的是段师妹的裙摆。她把湿凉的手伸进他袖子里,冰得他打了个冷颤。

    「韩师兄,一会儿安置下来後,咱们去吃西南角的煮羊。」她道。

    谒天城雄伟的轮廓就在雨雾中隐隐显显。

    那是来到谒天城的第一天,师父带着五十余位南宗弟子奔入城中,就是受宗主的调动。

    入城之後没有安置和闲逛的时间,他们几人径奔商楼而去,六楼,宗主已经在那里等候。

    涂师兄立在他身後,见师父进来要上前奉茶,被宗主摆摆手挥开。

    「谒天城里交由你来管。」宗主道,「必要之事再与我联系。

    他披了一件斗篷,剑系在腰上,整个人穿戴得很齐整,领子和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

    「好。」师父道。

    「宗内没什麽问题吧?」

    「一切如常。」

    「来时路上呢?天山有没有什麽动向?」

    「都没。」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但并不是赞叹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这时候韩修本才忽然觉察出他语气里那种跃动的急躁。

    他斗胆看了一眼宗主的脸,那双眼中泛着红血丝,瞳仁微微转动着,他来回踱了两步,这种姿态韩修本竟然能够辨认,像一个情绪攀上高处的人在努力让自己冷静思考。

    这一眼望去,那双眼猛地看了过来,韩修本如遭雷殛,一瞬间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但宗主只弯出个露牙的笑,朝门口走来,经过他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师侄颇有进益,好好修行,呵呵。」

    那就是韩修本最後一次见他,两人离得最近的那一刻他从其人身上嗅到一种异样的气味,而且觉得宗主仿佛比以前高大了一些。

    师父回过头目送他,神情倒一如既往,但眼里却有些忧虑。

    「之後你就再没见过他?」裴液道。

    「没有了。那之後涂师兄就一直跟着我们在谒天城里————直到现在。」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韩修本摇摇头。

    但裴液是有所猜测的。

    从各个迹象的指向里,都可以推断出他是前往了穆王仙藏,但穆王仙藏就像一个无底深渊,如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无论叶握寒还是盛雪枫,前往那里的人都没有再露面。

    盛雪枫究竟是用什麽法子找到穆王仙藏的呢?无论叶握寒二人的行迹还是盛雪枫的行迹都没有显出线索,当然已经这麽久过去了,这也在意料之中————裴液看向涂俊。

    「盛雪枫用这家商楼做什麽?」

    「..

    」

    「这问题我问过一次。」裴液看着他,「韩同修不知道详情,涂真传总有些头绪。盛雪枫拿下这座商楼後,不在意赚多少银子,那他在意什麽呢?」

    涂俊嘴唇抿成了一线,脸色微白。

    裴液不再多言,看着男人的眼睛,双眸化为金色,一枚小矫诏投了进去。

    涂俊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被抽去了脊梁般软倒在地,旁边传来几道急怒的「大师兄!」,涂俊颤抖着张了张嘴:「地————地基。」

    裴液垂眼看着他,微微蹙眉:「什麽?」

    「第————第·————」

    赢越天道:「应当是【地肌】,肌骨之肌。

    37

    「地肌?」裴液回头。

    「嗯,是种独特的矿物。」赢越天道,「质如软银,色如残阳」,主要从西境开采出来,然後售往天南地北,从养意楼到灵宝派都会使用。」

    「是我孤陋寡闻了,这种矿物有什麽特殊吗?如何作用?」

    「嗯————按书中的说法,是如肌似肉,桥海架梁」。其特性很难细言,简单来说,它能够帮助死物向活物接近。」赢越天思忖道,「所以但凡涉及这种步骤的地方,都惯常使用。譬如全真的吞金服玉之法,所用丹田桥」应当就含有地肌」:以及裴少侠那只养意楼的翠鸟,形如起死回生,屍骨应当就用地肌」重炼过,不然举动难以如此自然。」

    「帮助死物向活物接近————」

    「是的,不管是为了让其能被生灵吸收、驭使,还是为了赋予其某种活着」的特性,都算是「接近」。」

    「我大概理解了,幸有赢仙子博闻强识。」

    赢越天摇摇头:「天山有炼器的山峰,弟子们小时候都要背诵《金石解》,我侥幸记得。」

    「那麽,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地肌」本身就具备一种介於死物和活物之间的性质,才能在两者之间「桥海架梁」?」

    赢越天点头:「少侠敏慧。」

    「矿物为什麽会有这种特性呢?」裴液自语喃喃,重新看向涂俊。

    男人已经稍微缓过来了,盘腿坐在地上,裴液道:「所以涂真传,盛雪枫主要是在意这种矿物?他在意它的什麽呢,来路还是去向?」

    关於「心珀」的记忆又一次涌上来,盛雪枫、欢死楼又要用这东西干什麽呢?

    「————不清楚。师尊没有下令留存过,一直是正常收卖,唯一的命令是市情不好时,商楼亏钱也要做。一直保持西陇九成的【地肌】生意都在纵横商号手中。」涂俊低着头道,「我主要跟在师尊身边,没有打理商号。」

    「那是谁在打理?」

    「薛师叔。」

    赢越天道:「坐山脉主薛沉舟?」

    「是。」

    裴液看向赢越天,女子道:「这人也是谒阙境界,实力应与周碣相似而略输。」

    「好。」

    「他人呢?」裴液道,「盛雪枫不是派遣了许多弟子去做吗,他们没有在城中?」

    「一是没有在城中,二是————前一个月死了很多。薛师叔也失去消息了。」

    「为什麽?」

    「好像是为了追杀什麽人。」

    「在什麽地方?」

    「西陇的西南部。」

    前一个月,正是叶握寒二人造访这里之後。西南,会是穆王仙藏的位置吗,确实与烛微的指引相合。

    但怎麽可能指望这些人拦住叶握寒呢?

    裴液转头看着那面精美和粗劣交叠的墙,地肌————地肌能用来做什麽?

    「锺先生,请使人取帐本来吧。」他道。

    帐本取下来很快,果然是一摞摞又一摞摞,而且还在不断搬下来。

    「这要一本一本翻吗?」赢越天微怔,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这小山一样的东西。

    「做羽检就是这样。」裴液笑一下,「危险的事、恶心的事、无聊的事,一个也避不开。第一回翻这东西时弄得我头晕眼花,现在已知道商号的假帐会怎麽做了。」

    他挪开最新的日期,从一年前到一个月前这段时间里随意抽了一本。

    赢越天挨在他後面拿了一本。

    锺曜也跟着下来了,这位曾经的鹤榜前辈几乎没什麽存在感,也坐在旁边抽了一本。

    确实如涂俊韩修本所说,除了不太挣钱之外,这家商号的来去流水都很正常。地肌毕竟不是心珀那样稀少的矿物,也没有类似峒的隐秘买家,一笔笔的销路都很合理,养意楼、灵宝派、龙鹤剑庄,以及各家有炼器传承的宗门,天山甚至是其中的大头。

    收购的条目也合理,「地肌」不是在某个大矿场统一产出,而是分布得很散,纵横商号是一笔笔分开进帐,而且提供车船到开采处收购。

    按理说这样的价格,矿场自己拉来谒天城也是愿意的。

    不过裴液也并不是主要看这个,他大概检查了一下,就把目光落在了每个条目的落款上,一一点检其中的负责人。

    盛雪枫把人安插在哪里,让他们做什麽,就代表他想得到什麽。所以裴液查帐本主要是想查人。

    时间一一分分地流淌过去,裴液也一本本地翻过,赢越天难得遇见了不熟练的事情,但也没有开口打扰。

    「裴同修,打算怎麽处置我们呢?」韩修本忽然道。

    裴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怎麽处置诸位?我只是问问话而已。这问题应该去问仙人台。」

    「但我知道,裴同修的态度,就是仙人台的态度。」韩修本看着他,「裴同修想做什麽,韩某都会尽力配合。裴同修是李台主和东宫身前的人,还望念在同院之情上————韩某任凭杀剐,但段师妹、殷师弟这样的南宗弟子是鲜少知情的————」

    裴液抬起眼眸来,这位在神京呼朋引伴、应者云集的南宗真传向他低着头,脸上的诚恳之下隐着一丝乞求。

    「我没有态度。」裴液漠然道,他对这画面升起一种莫名的厌恶,不是对韩修本,而是对这种处境。好像吐露一两个字就能决定人的生死,而对方除了等待宣判别无他法,乞求地盯着他的嘴唇————裴液宁可对方有一柄剑。

    「我没有态度。」他扫了四人一眼,重复道,「我没有撞见你们杀人,所以我不杀你们。其他的我管不着,就是这样。」

    T

    他低头翻着帐本,低声道:「你总说咱们在修剑院里见过,修剑院是剑者求道之处,养育出来的人叫做君器御者」。韩同修觉得自己所为,配得上腰间的剑吗?」

    室中安静,赢越天抬眸静静瞧了年轻人一会儿,却见他忽然停下了翻页的手。

    定了几息,将手中帐本慢慢合上了,一双发亮的眼睛望着空处。

    「怎麽了?」赢越天问道。

    锺曜也看了过来。

    「头重脚轻。」裴液喃喃道。

    「什麽?」

    「人员的排布。」裴液似乎一边想一边说,「盛雪枫放在收购一侧的位置明显多,而且分工细腻,放到售卖一侧的就明显少了,结果上看,卖得也散漫随意————」

    赢越天没想到他看的是人员的位置,转了转眼睛:「那是代表什麽呢?」

    「我在想————他把持所有的地肌销路之後,是为了掌控的是什麽呢?」

    「售价?」

    「从商号的视角来说是,但从盛雪枫的视角,似乎关注的是另一端。」

    」

    」

    「他把握销路之後,所有的地肌矿场都只能卖给他,他可以轻松地对矿场施加影响,获得想要获得的信息,各地地肌矿场在事实上成为商号的自留地————而且十分隐蔽。」

    赢越天微微蹙眉。

    裴液道:「盛雪枫在意的不是矿物,而是矿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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