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冷施立于水潭一侧,手中的长剑虽已微微垂下,却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再度抬起的姿态,她的面容依旧是那种不染半分烟火气的清冷,仿佛方才那场以一敌二的激烈交手只是拂过她衣角的一阵轻风,不曾在她心底留下任何痕迹。
她静静地看着洛豪从天而降,看着他与那名天仙修士一来一往的寒暄,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她的目光在洛豪和那名天仙修士之间来回移了一瞬,心中已然大致猜出了几分缘由——那位天仙修士之所以如此主动地向洛豪问候示好,恐怕就是因为在那陨石平台上亲眼目睹了洛豪取出上万獾妖妖丹的震撼场面。
一个能独自斩杀上万虚空獾妖的上仙初期修士,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人物,这种人即便修为不高,也绝对值得放下身段去结交,而不是平白树敌。
可郑冷施并不知道,她这回猜得并不完全准确,那名天仙修士之所以对洛豪刮目相看,甚至主动放下身段与之寒暄,确实有一半是因为那堆堆成小山的獾妖妖丹——但真正的转折点,是洛豪在进入造化天地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干净利落地斩杀隐杀鸟的那一幕。
那一刻给在场所有修士带来的冲击,远比那堆妖丹要沉重得多,妖丹还可以解释为运气好撞上了一群相互厮杀的獾妖,然后顺手捡了个便宜;可隐杀鸟那种东西,从来都是偷袭者中的王者,从未有人能以如此精准的判断和如此果决的出手将其一击毙命。
正是那一刀,让这名天仙修士在心里彻底收起了对洛豪修为的轻视,转而将他看作一个值得结交的、非同寻常的人物。
站在他身旁的那名天仙初期修士却显然没有想明白这一点,他眉头微皱,目光在洛豪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对方的气息确实是毫无遮掩的上仙初期无疑。
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天仙修士要对一个上仙初期这般客气,甚至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敬意。
这完全不符合仙界的常理,他甚至隐隐觉得同伴有些掉价,就算要结交,也该是对方主动示好才是,哪有天仙先向一个上仙低头的道理?
而洛豪对此显然毫不在意,他抱拳回了一礼,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容,语气随意却并不敷衍,
“没错,是好久不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名天仙修士脸上停了一瞬,又掠过他身侧那位面带审视的同伴,最后落回了说话者的方向。
那天仙修士显然对洛豪方才的极速飞行仍存着几分好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刚才远远看见你飞得极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那速度……说实话,在造化天地敢这么飞的,我确实没见过几个。”
他说得很委婉,但话里的担忧和疑惑是藏不住的,毕竟他也亲眼见过隐杀鸟的凶残,洛豪一个上仙初期敢在空中那样冲刺,他不免猜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状况。
洛豪闻言,倒是没什么避讳,只是随意地扯了一下嘴角,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
“被之前那东西阴了一下,心里有点不爽,就追上去把它给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这话落在对方耳中,却无异于一声闷雷,那天仙修士的瞳孔明显缩了一缩——他听得懂“之前那东西”指的是什么,因为从进入造化天地到现在,唯一能跟洛豪扯上“阴了一下”这个说法的,只有那只隐杀鸟。
可洛豪说的是“追上去杀了”,这意味着他不仅躲过了一只隐杀鸟的偷袭,还反过来追杀它,直到将其斩于刀下,这在造化天地的历史上,怕是少之又少的战绩。
那天仙修士心底的震动比方才又深了一层,他望向洛豪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敬畏——能在造化天地中追杀隐杀鸟的修士,无论他修为几何,都值得被记住名字。
其实洛豪自己倒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么了不起,在他眼中,隐杀鸟这种东西,除了速度极快、极擅隐匿、专事偷袭之外,似乎也就那样了。
它的攻击手段并不算凌厉,防御也不算坚韧,只要能在它发动偷袭之前将其识破,一记神识刀逼其显形,再补上一刀,它便再无还手之力。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修士都对隐杀鸟如此忌惮,仿佛一听到这三个字便如临大敌,难道在仙界,神识攻击不是许多修士都已经掌握的手段么?难道他们不知道隐杀鸟其实惧怕神识功法?
他确实并不了解,仙界之中,神识功法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普及,大部分仙人确然可以凭借神识攻敌,但那往往是在修为达到一定高度、神识强悍到可以随心所欲地凝聚与释放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能力,并不是一门被系统修炼过的功法。
大能修士以神识震慑低阶修士的手段,在仙界并不罕见,可那更多的是一种压制性的精神威慑,而非主动的、精密的、成体系的神识杀伤术,而洛豪不同。
他自从化出蓝眼神识之箭的那一日起,便将神识功法视作与修炼、炼体同等重要的主修方向,他从未停止过对神识的淬炼与完善,那门功法在他的反复推演与实战打磨中,已经从最初简单的神识之箭衍化出层层叠叠的变化,甚至形成了一道可以实时感知周围微小波动、如同一张看不见的蛛网般覆盖周身的神识域,这种对神识力量的系统性运用,是那些只将神识作为辅助威慑手段的普通仙人所无法想象的。
正因如此,隐杀鸟赖以为生的隐匿本领在洛豪面前几乎形同虚设,他不敢说自己能看穿所有隐杀鸟的踪迹,但至少在他有所防备的情况下,那些灰色的影子很难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而不被察觉,这份底气,是他数年来一丝不苟地锤炼神识所得来的回报,也是他能在造化天地中一次次化险为夷的真正底牌之一。
方不清显然是个极善于审时度势之人,方才洛豪那一句“追上去杀了”所带来的震撼尚未在他心底散去,他便已经迅速做出了判断——眼前这个上仙初期的年轻修士,无论是实力还是底牌,都远超他的修为所表现出来的那层表象。
这种人,与其保持距离,不如趁早结交,他将手中的长剑归鞘,神色变得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主动朝洛豪抱拳一礼,语气郑重而诚恳,
“我叫方不清,来自太素天。方才匆忙,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其实早在洛豪于陨石平台上一刀斩落隐杀鸟的那一刻,方不清便已经在心中打定了结交的念头,只可惜当时的洛豪走得太快,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不等他上前搭话便已消失在灰褐色的原野深处。
这几日他时常想起那道干净利落的刀光,越是回想,越是觉得那一刀的分寸拿捏得近乎完美——既不浪费半分气力,也不留丝毫余地,仿佛那只隐杀鸟从显形到坠落,每一帧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行走了这么多年的造化天地,见过的修士何止千百,却极少有人能给他留下这种“不可轻敌”的直觉印象,如今既然再次遇上,他自然不肯再错过这个机会。
洛豪闻言,倒也没有端着架子,只是随意地还了一礼,语气不咸不淡,
“我叫洛豪,散修一个。”
他说得简洁利落,既不过分热络,也没有刻意疏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他对“散修”这个身份向来没有半点遮掩,也不需要遮掩——名字是拿来用的,身份是拿来活的,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而方不清身边那位同伴,此刻脸上那份不解已经越发明显了,他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在洛豪与方不清之间来回扫了两遭,似乎在努力拼凑出某种合理的逻辑,却始终拼不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他分明记得方不清并不认识这个上仙初期的修士,可如今方不清不仅主动报出了自己的来历,还摆出一副“愿与结交”的诚恳姿态,这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在他看来,天仙修士向一个上仙初期低头,这不是自降身份么?就算洛豪拿出过那堆獾妖妖丹又如何?那种东西,说不定就是运气好捡来的呢,他心里这般想着,但碍于方不清的面子,倒也并未当场提出异议。
洛豪没有去理会那道目光中暗含的审视,他的注意力在寒暄过后自然转移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上——他看了一眼水潭边缘那明显刚刚激战过后的残余波动,又扫了一眼三人之间的站位与角度,开口问了出来,
“不知道方才三位是因为什么事情冲突?从方才的架势看,似乎不是一般的小摩擦。”
方不清显然早就等着他这一问,几乎是立刻便接上了话头,
“实不相瞒,是为了这水潭对面的几株仙灵草。”
他抬手朝着水潭对面的那片嶙峋怪石的方向一指,语气里带着些许据理力争的意味,
“那水潭对面,长着四株六翅蓝根。我方才经过这里时无意间扫到,本想着这等品级的仙灵草极为难得,可遇不可求,便打算与我这位朋友一人分上两株,各取所需。可谁能想到——”
他瞥了冷施一眼,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悦,
“我们刚要动手采集,这位女修便冒了出来,说她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那几株草,不肯让步。我们好言相商,可她不依不饶,非要一人独占两株。我们当然不能同意。这种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条理清晰,倒像是真受了什么委屈一般,洛豪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神识朝着水潭对岸悄然探了过去。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越过那一片暗沉的水面,穿过嶙峋的怪石缝隙,很快便落定在那片阴影之中的四株灵草之上——果然如方不清所说,那四株草叶片修长如羽,以三对六片的姿态对称展开,色泽深蓝中透着几缕银白的暗纹,像是凝固了翅膀的形态,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正是六翅蓝根,五级仙灵草,品相上佳,灵力饱满,一看便知年份不俗。
洛豪心底微微一动,他认得这种仙灵草,自然也知道它的用途,六翅蓝根是炼制清根丹的主药,而清根丹,在整个仙界都是极为珍贵的东西——它的用处只有一个,却足以让所有修士趋之若鹜:清除丹毒。
修仙之道,绝大多数修士都无法离开丹药的辅助,尤其是那些依靠资源堆积来快速提升修为的修士,体内丹毒的累积往往比常人想象中更为严重。
丹毒积少成多,若不及时清除,轻则影响经脉畅通,重则滞涩修为、阻碍突破,甚至让人困在瓶颈之中终生无法寸进,而清根丹正是为数不多能够有效清除丹毒的丹药之一,其主药六翅蓝根也因此身价倍增,在市面上几乎有价无市。
洛豪自己就是一名仙丹师,而且他赖以修炼的路径,从来都是靠着丹药、阵盘和各种资源一点点堆砌上来的,他身上虽也有几样来自修真界的解毒丹药,甚至还带着当年用云水泉炼制的旧丹,可自从飞升之后,那些丹药的效用便每况愈下——在地仙时还能勉强发挥一两分效果,到了上仙之后,那点微末的残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如果他不能尽快炼出适合当前修为的清根丹,那他日积月累的丹毒迟早会成为压在他修行之路上的一道暗锁,所以,当方不清说出“六翅蓝根”四个字的那一刻,洛豪心底的某根弦已经被轻轻拨动了。
他想要这几株草——不是想要,是非常想要,可他没有立刻表露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