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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章 衣冠禽兽和禽兽的区别罢了

    自从三日一常朝恢复後,朱翊钧接见大臣的次数变得频繁了起来,关於皇帝即将变成怠政这种担忧,开始消失。

    虽然都是常朝制度,但今日和昨日又有了细节上的不同,比如廷臣们的决策权大幅降低,现在常朝,多数都是陛下进行直接决策,而非过去廷臣们集体决策,这和当初对申时行做票有关。

    朱翊钧单独留下了姚光启,和他聊了很久很久,主要是关於海外番夷使者诉求,皇帝要做出明确的指示,四夷馆才方便和各使者进行沟通。

    梅斯塔荣誉协会,一个屠龙者变成恶龙的俗套故事。

    阿拉伯人攻占整个西班牙後,梅斯塔协会的牧羊人掀起了第一轮反抗热潮,从北方莱昂的高山草甸,到南方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开阔平原,羊毛就是反抗军的主要资金来源,持续了数百年的再征服运动,最终让西班牙再次属於西班牙人。

    而这个梅斯塔荣誉协会,也逐渐变成了一个恶龙。

    梅斯塔羊毛协会,每年都会组织羊群迁徙,每年有超过三百万头羊,从莱昂迁徙到梅里达,在宽阔的河谷中,白花花的羊群从天边涌来,一眼望不到头。

    羊群过境堪比蝗虫,沿途的庄稼一夜之间都会被啃得一片荒芜,只剩下羊群踩过的黑泥。

    而西班牙朝廷无法约束这些牧羊人,只能迁徙沿途的农民,专门给这三百万头羊,清理出几条羊道出来,西班牙称之为卡尼亚达雷亚尔,意思是尊贵的梅斯塔牧羊人的专属通道。

    既然有这样一个梅斯塔荣誉协会存在,那隶属於协会的牧羊人,理当生活得很好才对。

    但其实牧羊人的生活非常困苦,因为这些羊道并不免费,每通过一个领地,就要缴纳一个名叫服务与山区税」的税赋,这个税赋负担很重很重,重到了走这些羊道的结果,就是辛苦一年,都交不起这个税赋。

    而这还是名目繁琐的税赋中,比较轻的那一个了。

    所以,多数的牧羊人,不肯走这些羊道,而是在羊道之外迁徙,牧羊人通常手持羊鞭、短刀、长矛,而农夫们则持有镰刀和木棍,大面积、小规模的冲突开始了。

    专门为羊设立的通道上,没有一只羊存在,而不该羊走的麦田里,牧羊人和农夫经常发生械斗。

    这是何等荒诞的场景,而这样的场景,每年都要上演一次。

    梅斯塔荣誉协会,最终的受益人,从来不是牧羊人,而是那些大贵族、神父、领主们,这些人才是坐享其成的人,他们将矛盾转移给了牧羊人和农夫。

    最让黎牙实担忧的,还不是这每年两次的大规模冲突,最让黎牙实担忧的是,梅斯塔荣誉协会的生产关系,是强人身依附的关系,一代人为牧羊人,则生生世世,只能做牧羊人。

    梅斯塔荣誉协会,以荣誉为名义,要求每一名牧羊人,都要精心照料羊群,不得操持除了牧羊之外的任何产业,这就造成了西班牙本土人力上的巨大缺口。

    工业人口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需要庞大的农业人口作为支撑,而梅斯塔协会,阻碍了工业人口的诞生。

    这也是西班牙对尼德兰手工作坊念念不忘的原因。

    除了工业人口匠人数量这个问题之外,梅斯塔协会利用自己特殊的政治地位,限制了其他手工作坊的出现,这个限制可谓是无孔不入,比如一个地区必须要有多少的牧羊人、

    每一个小城镇都要有毛呢制品的商铺、毛呢相关产品只需要向协会交税,而非国王和领主等等。

    仅仅黎牙实就列举了四十多条类似的规定,让西班牙许多地方,只存在羊毛产业。

    朱翊钧对着姚光启说道:「事实上,费利佩活着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且他多次寻求和协会谈判,比如他要将羊道从九条降低到三条,养殖规模从三百万头降低到一百万头等等。」

    「和你设想的不同,荣誉协会面对糟糕的现状,也在寻求改变,积极和国王沟通,谈判非常顺利,但从来都没有执行下去。」

    「因为羊毛生意是税金的主要来源之一,以至於每次谈出了结果,却无法施行,国王、荣誉协会的议员、贵族、神父、封建领主,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明明是一个好的政策,但执行的过程中,却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西班牙是通过再征服运动,涅盘重生建立的国家,这个国家,从来不缺乏爱国的人,哪怕是贵族,也有相当多的爱国的人,深爱着他们脚下的土地,积极寻求改变,却没有什麽好的办法。

    「费利佩临死之前,哀求黎牙实回到马德里,成为国务大臣,而他提出从大明进口大量的羊毛制品,应该只是开启的第一步,倒逼梅斯塔荣誉协会的自我改变。」姚光启告知了他得到的一些消息。

    那些黎牙实和费利佩的书信,大明并不知道其内容。

    「问问使者,是否可以抄录一份给朕,这是朕的私人请求。」朱翊钧给姚光启下了一道特殊的命令。

    「臣遵旨。」姚光启俯首领命,他想了想问道:「陛下,臣愚钝,如果黎牙实回到了马德里做国务大臣,真的能带领西班牙走出泥沼吗?」

    「他只会死的更快。」朱翊钧摇头说道:「大明和西班牙的政治格局不同,在大明,先生可以带领大明进行万历维新,但黎牙实做不到,他如果想回马德里,必须带领一支军队进入。」

    「那就是战争,而不是变法了。」

    「臣明白了。」姚光启仔细琢磨了下,黎牙实比他更了解西班牙,不回去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回不去了。

    「臣有本启奏,请陛下御览。」姚光启交给了皇帝一本奏疏。

    作为大鸿胪,姚光启对接待番夷使者进行了一些小小的变动,比如独门独院,不允许番夷使者私下里见面、不充许出现酒会等聚会行径、不充许番夷使者和四夷馆外联系、不许当街拉屎等等。

    这些变动,其本身目的,并不是要为了对番夷使者进行隔绝,或者出於保密的考虑,而是为了不让他们打架,理由非常朴素。

    上一次尼德兰使者和西班牙使者,在酒会後撒酒疯,差点打起来之後,这些规定就出现了,要是真的打起来,闹到皇帝面前,鸿胪寺上下,都要挨罚。

    成功了总结经验,失败了总结教训,战後复盘总结得失,政治理当严肃活泼、讲礼法体统这些,都是大明独有的东西,番夷使者,根本没有任何的礼数。

    「这个不许当街拉屎是认真的吗?」朱翊钧额头的青筋抖了一下,一些奇奇怪怪的规定背後,自然是有原因的。

    姚光启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陛下,还挺多的。」

    御书房装着格物院最新的冷热机,气温其实非常的舒适,但姚光启还是出了一脑门的汗,实在是这些番夷使者,有失体统。

    「还真是蛮夷,辛苦大鸿胪了。」朱翊钧扶额,听姚光启的说法,鸿胪寺的官吏,没少处理这些事儿。

    他朱批了姚光启的奏疏,还专门在不许当街拉屎圈了出来,让鸿胪寺重点执行,大明是个体面的国家,如果番夷使者不能保持体面,以後就不要来了。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规定背後,几乎没有西班牙的身影,也就是说,西班牙使者,到大明,也维持着最起码的礼仪。

    大明对西班牙的定位也很清楚,这就是一份罗马代餐,这份代餐,可以下咽,至少王后来到大明这些日子,一直是规规矩矩,甚至愿意在医学院外等腰牌进入医学院。

    至於其他的番夷使者,没有当街拉屎,已经是很讲礼貌了。

    「臣告退。」姚光启再拜,离开了御书房。

    朱翊钧看着姚光启的背影,忽然笑了出来,对着李佑恭说道:「让朝廷这帮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跟这帮还未开化的蛮夷打交道,也真是为难他们了。」

    一群一句话都要翻来覆去品几遍的老狐狸,面对这群蛮夷的场面,确实是有点好玩。

    「衣冠禽兽和禽兽的区别罢了。」李佑恭日常打卡,诋毁文官,衣冠禽兽在明初表示公卿身前的补子,补子上能绣上禽兽,那都是达官显贵,衣冠从古至今都是权力的象徵,而到了万历年间,衣冠禽兽已经是一个贬义词中的贬义词了。

    「你呀你,对这些大臣们还是有些偏见。」朱翊钧笑了下,不是很在意地说道,论偏见,朱翊钧比李佑恭还大。

    皇帝开始处理各色奏疏。

    杨博的儿子杨俊民已经抵达了哈密,哈密很苦,但杨俊民还是坚持了下来,不过刚到西域有点水土不服,生了三次病,李成梁就笑话杨俊民是个病秧子,杨俊民也不客气,笑话李成梁是个匪头子。

    二人相处还算融洽,至少李成梁没有赶杨俊民走的意思,多多少少给了朝廷几分薄面,杨俊民也没有拿出杀良冒功的大帽子,扣在李成梁的头上。

    西域多马匪,荡寇的过程中,难免会有误伤,真的扣杀良冒功的帽子,李成梁多多少少也要给朝廷一点说法。

    大明快速帆船环球船队也已经出发,走得很快,七日前已经抵达了马尼拉,现在已经再次扬帆出海。

    「询问下工部,快速帆船的营造周期,广州造船厂是否有能力承建快速帆船,快速帆船还是太少了些,想要组成商队出海,一年两次,最起码要四十艘以上的规模,才能代替环球贸易商队。」朱翊钧朱批後,交代了李佑恭一句。

    湖广分治,湖北已经快速安定了下来,但是湖南的情况仍然有些糟糕,而究其根本原因,就是湖北完成了还田,湖南因为土司众多,还田还需要一段时间。

    「朕这辈子,算是跟还田杠上了,刚登基就开始清丈,到现在,还在这里面折腾,这都快三十年了,朕还没办完,都说朕是明君圣主,朕觉得一点都不像。」朱翊钧反省了一下自己。

    庸主!还田三十年还没干完,算哪门子的英主?

    「陛下,这还田,是长策。」李佑恭不这麽认为,东汉末年闹了多少年,唐末又闹了多少年,还不都是在田土上折腾?

    那都太远了,就是近一点,军屯卫所,太祖高皇帝也是干了近四十年,才将军屯卫所变成了成熟的制度,虽然後来这个制度也逐渐败坏,只在边方留存了下来。

    大明这次清丈还田营庄,三十年能初步完成,陛下就是明君圣主。

    滇铜开采再次创了新高,蜀中、湖广两个宝源局日夜不停地铸造着万历通宝,年铸钱两千四百万贯,大明已经形成了东银西铜、大银小铜的基本格局,沿海地区、大宗贸易,主要用白银、银币、宝钞等作为货币,而在少银的内陆地区、日常生活,万历通宝还是主要货币。

    滇铜和舶来铜,就是大明铜钱的主要来源。

    「这都这麽多年了,连莫三比克的铜都来了大明,还不够用吗?」朱翊钧注意到工部的抱怨,抱怨铜料不足,导致十二个铜厂,无法饱和生产铜钱,以至於民间依旧有飞钱、

    宋钱使用。

    「这钱哪有个够?钱越多,钱越少。」李佑恭乐呵呵的说道,钱总是不够用,就是皇帝陛下是神仙,天下铜尽入大明,商贸越繁盛,需要的钱就越多。

    「那倒也是。」朱翊钧点头说道,这就是贵金属货币的先天困境,只有到了信誉货币的纸钞,这一局面才会有所改变。

    刘挺在缅甸,已经完成了缅甸行政区域的基本梳理,一共设立了六个府,这六个府,目前只设府衙,不设县衙,仍然有大量世袭土司,走的还是云南王化的老路线。

    「下旨内阁议事,改东吁府为江安府,让江安侯永镇缅甸。」朱翊钧斟酌了一番,又问道:「你去找一下戚帅,说中午一起用膳。」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皇帝在晏清宫御书房的时候,戚继光就在龙池钓鱼,说是钓鱼,其实也是保护皇帝,哪怕他一把老骨头了,只要他还活着,他的威信还在,军中,就生不出一点么蛾子。

    有些人,只要还活着,就是权力本身。

    朱翊钧中午和戚继光一起用膳,用膳後,朱翊钧才说起了江安侯永镇缅甸的想法。

    「陛下又要分封?」戚继光眉头紧蹙的说道:「泗水侯镇吕宋、靖海新昌侯镇交趾、

    鹰扬侯镇旧港、石隆侯镇金池、潞王镇金山国、长安侯镇倭,凉国公镇西域,现在江安侯镇缅甸。」

    「陛下,现在武勋实在是过於强势了,文武失衡,武重文轻。」

    「戚帅,朕不是没想过,但这就是个取舍问题,大明现在在开拓,自然会武重文轻,否则谁还肯为朝廷效死?」朱翊钧面露为难的说道,他何尝不知?

    但开海二十九年,很多事逼着他,只能往前走,兢兢业业二十九年,身後依旧是悬崖。

    戚继光仔细斟酌了下说道:「陛下,分封可以,让各王公侯子嗣,六岁起,都入京师就学,未曾在京师就学者,不得嗣爵。」

    政治羁縻,就是套在这些分封之地头上的笼头,这个笼头不能太紧,太紧会导致离心离德;也不能太松,太松了,那些地方就不再是大明的总督府了。

    「嗯,戚帅所言有理,朕也让内阁议此事了。」朱翊钧表明了态度。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既然四皇子殿下已经知晓真相,臣请旨取消赐婚。」戚继光面色犹豫再犹豫,他显然仍然反对赐婚,对人一向宽厚的戚继光,拷问家中仆人和丫鬟,可想而知,他对这件事仍然坚持反对。

    朱翊钧笑着说道:「戚帅,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儿,父母长辈管得太多也不好,老四看起来性格强势,但他到现在都没有争抢过什麽,这门婚事是当初他又争又抢得来的,就不取消了。」

    「兹事体大,朕不能答应。」

    「哎。」戚继光总觉得这件事,是他们奉国公府做的不地道了,算计了皇家一手,戚士颜从一开始就用心不良,试图绑架皇室,保全奉国公府,戚继光一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儿。

    戚继光做不出来,他忠於大明、忠於江山,被冤枉被戴罪,也要死战岑港,被背刺也要赢的大将军。

    「戚帅是担心,他们生活变得一地鸡毛?」朱翊钧想了想问道。

    「是有一些,臣也怕四皇子殿下心有芥蒂,夫妻有了隔阂。」戚继光公心不愿绑架皇室,再掀起皇室内战,他就是始作俑者,私心也是担心小孙女日子过不好。

    朱翊钧摆了摆手说道:「误,戚帅此言差矣,朕瞧着就挺好的,奉国公府高门大户,戚士颜到了谁家,日子都会不如意,和老四情投意合,门当户对,这日子,反而会顺利一些。」

    「士颜这丫头,朕看着长大,争强好胜,她和老四啊,性格很合适。」

    这门婚事,是戚士颜主动招惹了朱常鸿,用尽了心思,争抢到的良人,这门婚事,也是老四从皇帝这里争抢到的,俩人门当户对、性格相投、情投意合,怎麽看,都是一门良缘。

    「就借陛下吉言了。」戚继光左思右想,事到如今,也只能如皇帝所说。

    他这个小孙女,只能嫁给四皇子了,不嫁给四皇子,也只能去尼姑庵了,皇帝指婚,就是取消也没有人敢招惹,连皇嗣们也不敢,因为这意味着得罪了势头正劲的四皇子。

    「陛下,江户传来了一份捷报。」一个小黄门匆匆上殿,捷报来自熊廷弼,因为不是什麽大胜,不需要八百里加急传递。

    朱翊钧打开了捷报,递给了戚继光说道:「上杉家和伊达家联手进犯江户,被熊廷弼所击败,反攻夺城七座。」

    上杉景胜和伊达政宗,其最初的目的是抱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想法,在德川家康退兵後,乘虚而入,联手攻灭江户总督府,这个决策,没什麽问题,江户总督府和德川家康打了足足三年,早已经人困马乏,这个时候进犯,是个极好的选择。

    在熊廷弼留在大明这段时间,江户川一直保持着防守的姿态,丢了一些城池,但关隘还在江户总督府手中,没有发生溃败,熊廷弼回到江户,歇了三天,带着汉姓十武卫主动出击。

    「杀贼一千二百余,俘一千七百余,算得上是大捷了。」戚继光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被人寄予厚望的熊廷弼,没有辜负皇帝、张居正、戚继光对他的期许,他确实是文武双全的奇才。

    「德川家康都没这个胆子,也不知道这两个蠢货,是哪来的自信,要跟熊廷弼摆开阵势打决战?」朱翊钧看完了塘报,有些不解的问道,他对戎政一窍不通,但他也知道,跟熊廷弼打,不能正面硬碰硬。

    「朕怎麽都觉得这两个家伙在找死。」朱翊钧向戚帅请教。

    「没见过线列阵的威力,才会有这种决策,但凡是见识过,哪有这般胆量?」戚继光满脸笑容,颇为慈祥,陛下不懂戎事又如何?直接碾过去就是了。

    陛下见过、用过,自然知道线列阵在战场是何等恐怖,但上杉景胜和伊达政宗,显然没见过,按照自己的经验去制定战术,吃这麽个大亏,理所当然。

    「陛下,真的要让熊廷弼一统倭国吗?」戚继光十分担忧的说道:「倭国这个地方,风水可能不好。」

    「风水不好?哈哈哈,确实是风水不好。」朱翊钧直接笑了出来,戚继光一直以来都非常严肃,万历二十五年致仕,万历二十八年彻底卸下了所有的担子,终於不再那麽严肃了。

    「人心易变,臣担心他真的坐到了那个位置,就不肯回来了。」戚继光表明了自己的担心,他担心熊廷弼不肯回来,看起来,做倭国国王和做大明的长安侯,但凡是个人,都会选择长安侯。

    可有的时候,人并不会特别理性地做出选择,一旦熊廷弼觉得宁为鸡头不为凤尾,那就会多出些麻烦。

    「他要是想做倭国国王,朕就给他倭国国王。」朱翊钧正襟危坐,严肃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朱翊钧每次说到熊廷弼,就会想起那四个字,传首九边。

    明明按着熊廷弼的规划去做,辽东不敢说固若金汤,但绝对能够以极低的代价维持对峙,那时候的鞑清还没有成势,不出几年,鞑清自己就崩解了。

    但朝廷就是急功近利,以一种傲慢的方式,主动出击,然後大败亏输,给了鞑清成势的契机,最终,熊廷弼反而要成为那个承担责任的罪人。

    传首九边,这是何等的羞辱。

    很多人都无法理解,皇帝对熊廷弼的偏私,哪怕是张居正和戚继光,也是如此,张居正都想不通,为何皇帝要如此为熊廷弼铺路。

    天纵奇才又如何?大明有的是天纵奇才,第一次见面後,熊廷弼就被安排到了全楚会馆,做了张居正这个首辅的关门弟子。

    熊廷弼有的时候也不清楚,为何是他呢?有些功劳,他还没有资格染指,比如在倭国平倭之事,背靠大明,大明鼎力支持,无论是谁,都能做到,但陛下还是把功劳给了他。

    戚继光非常了解他的君王,陛下决定要做的事儿,那就一定会做,既然给出了承诺,绝无收回的道理。

    「臣知道了。」戚继光没有多说,陛下的决定就是大明的意志。

    「戚帅看看这个。」朱翊钧看戚继光开始有些担心,就让李佑恭拿来了一份堪舆图,这份堪舆图是大明对倭国的肢解。

    「上次不是说要分成四份吗?这怎麽分成了七份?」戚继光看完了堪舆图,惊讶地问道。

    朱翊钧看着那份堪舆图说道:「四份还是太少了,七份才足够的多,足够乱,让倭国从今往後,永无宁日。」

    对倭国进行人为干预,划分七个令制国,使其疆界犬牙交错,世仇袭杀不断,这正是制造矛盾和对立、里挑外撅的重要手段。

    世仇就永远是世仇,重要矿产、关隘、港口,凭什麽是你家的而非我家的?

    这麽一明确划分,就会像皇帝说的那样,倭国永无宁日可言了。

    「嗯,如此,臣没有什麽疑惑了。」戚继光兴致勃勃地看了半天,朝廷的划分很好,老狐狸们把心思用对了地方。

    长崎、山阴、山阳、南海、京都、东山、北陆,一共七国,每一国的交界处,都有必须要争抢的地方,比如山阴和山阳有银矿需要争夺,这份规划十分详细。

    「这直接派兵攻打,才能杀几个人啊,这麽一折腾,生生世世,世世代代都得互相搏杀了。」朱翊钧对这七国的划分,也是非常的满意,这里面涉及到了一个长远问题。

    大明或者说中国衰弱了,而倭寇势强,再想上桌,又该如何是好?

    这麽一划分,能最大限度解决这个顾虑:即便大明衰弱,无法实际控制倭国,倭国内斗也得几百年才能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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