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儿,朕赢了半辈子,但这次,朕都不确信,能不能赢。」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看着王士性那本奏疏,王士性的主张目光长远,但皇帝不确定这次能不能赢。
家庭这条防线,按理说是最坚固的防线,如果这条防线失守,基本等於输掉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也有父亲做不到的事儿吗?」朱常鸿十分意外地问道。
朱翊钧觉得这个老四也不是那麽聪明,他是皇帝又不是神仙,当然不是无所不能,他连虎力弓都无法做到十矢十中了,自己的儿子对自己的信心,实在是太足了。
朱翊钧从未流露过任何一点的软弱,大明上下也早就习惯了,皇帝陛下带领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就像去年年底,朱翊钧下旨要打赢金钱异化的战争一样。
所有人都信心十足,不认为皇帝会输。
「鸿儿,你文武双全,天纵之才,作为父亲,朕希望你记住朕的忠告,人力终有穷时。」朱翊钧给了一句忠告,同样也是回答,他是个人,他的力量是人间的力量,不是神。
「孩儿明白了。」朱常鸿非常聪明,记下了父亲对他的忠告,也理解父亲话里话外的含义。
「孩儿告退。」朱常鸿看了看时钟,俯首告退。
朱翊钧看着虎背熊腰的老四,颇为欣慰,这几个活动的皇子,王皇後都教的很好很好「还有父亲做不到的事儿吗?」
夜风吹过,带来了朱常鸿离开时候的自言自语,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钧,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住了。
真诚的确是最大的必杀技。
「老四对朕还真是有信心。」朱翊钧讪笑了一下。
「其实臣也相信。」李佑恭非常理解四皇子的想法,因为他也是这麽想的,他也清楚四皇子的信心来源,那就是来自於皇帝本身。
「那朕说朕明日霞举飞升,你们也信?荒唐。」朱翊钧看着一脸谄媚相的李佑恭,这家夥和冯保越来越像了,就喜欢拍点马屁,哄皇帝开心。
李佑恭十分确信地说道:「信。」
「你这张嘴,真的是比忽必烈还多一烈。」朱翊钧笑骂了一句。
「啊?」
「忽必烈烈。」
次日的清晨艳阳高照,盛夏白炽的阳光,从东海撒向了松江府,谯楼里的钟,开始频繁的响起,忙碌的一天再次开始了。
街头巷尾从安静慢慢变得热闹了起来,很快便是摩肩接踵,朝阳洒在了晏清宫的琉璃顶上,泛着闪烁的金光。
站在文华殿月台的缇帅陈末,挥动手中净鞭,三声尖锐的鞭响,伴随着信鸽的哨声,传入了文华殿内。
陈末和一个缇骑耳语了两声,最後一个入殿。
大明皇帝朱翊钧,坐在御座上等待着群臣行礼之後,才开口说道:「免礼,赐座。」
「诸位爱卿,朕昨天晚上收到了一份塘报,说咱们松江府有几家势豪、富商巨贾,对朝廷的保劳之法相当的不满,笔杆子被抓了,掀不起风力舆论後,就准备找经纪买办了。」
「臣罪该万死!」胡峻德听完,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行了大礼,俯首帖耳,不敢有丝毫的不恭敬。
他吓蒙了,在自己如此严刑峻法之下,居然还有人敢对抗王命,他知道的消息,陛下昨天也知道了。
胡峻德觉得自己有点冤,和九族之间关系不好,非要带上他胡峻德吗?
他胡峻德就是非死不可吗?
难道他要和申时行一样,变成胡贼,这些家夥才肯满意?
死就死了,死了也要背负一个奸臣的骂名,被骂几千年不成?
朱翊钧没说话,也没让胡峻德免礼,沉默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了所有的朝臣身上。
次辅王家屏、大宗伯沈鲤、大司徒侯於赵、少司徒周良寅、刑部尚书萧大亨等人,面面相觑,他们的想法完全一致,他们希望皇帝能开口说话,不要沉默,沉默的文华殿有点吓人。
嬉笑怒骂、愤怒、调侃,无论是什麽语气,只要开口说话就好,这沉默的氛围,实在是有点让人室息了。
「回陛下的话。」陈末赶紧站了出来,俯首说道:「陛下,刚收到的信儿,这些事儿,新任环太商盟理事陈敬仪已经处理好了。」
「哦?陈敬仪怎麽处置的?」朱翊钧确实不知道详情,用过早膳他就到晏清宫文华殿上朝来了。
陈末赶忙说道:「一些个经纪买办,一听说朝廷要行保劳之法,就动了些歪心思,打算弄几个人力行,租赁派遣人力,就是文成公在的时候,明令禁止的层层转包聘事。」
「这刚刚游说了几户富商巨贾之家,这还没成势,陈敬仪就带着人找上门去了,松江府是个不夜城,不设宵禁,这黑灯瞎火,推推搡搡就有了火气,打了起来。」
「陈敬仪本来打算上门劝说,结果双方打了起来,他下手就有些没轻没重,把经纪买办以及答应长租、长赁、派遣的富商巨贾,都给打了。」
「四肢全都打骨折了。」
朱翊钧听闻,才开口说道:「陈商总还没有去祝由科看过吗?都是朝廷命官了,还要自己亲自去,倒也不怕脏了手。」
陈末斟酌了下才说道:「回陛下的话,陈商总前些日子一直去祝由科挂诊,这眼瞅着笑的多了,也开朗了许多,昨日收到了信儿,突然犯了疯病,亲自动了手。」
「陈商总带着二十多个动手的家仆,都已经到松江府主动投案了,一起动手的还有刑彦秋刑商总。」
「死人了吗?」朱翊钧眉头紧蹙地问道。
「没有。」
动手的都是熟手,下手又快又狠,他们使用三尺长的铁棒,有点像镇暴营的镇暴棍,导致伤者伤情高度相似,都只是四肢被打断了。
显然,陈敬仪和刑彦秋都是疯子,但发疯的时候,还是很有分寸的。
朱翊钧这才坐直了身子,点头说道:「嗯,二位爱卿岁数也不小了,日後做事,可不能如此这般孟浪了,胡知府,你盯着点,汤药费要给够给足,可不能让人说二位爱卿,仗势欺人,这名声不大好听。」
「臣遵旨。」胡峻德赶忙再拜,他没有站起来,陛下还没让他平身。
这事儿真的是陈敬仪和刑彦秋两个人做的?显然不是,是胡峻德授意後,这两个人才敢这麽疯。
刑房、衙役也能办,但刑房衙役要公文,还要驾贴,流程过於繁琐,尤其是夜里,更走不完流程,胡峻德直接让两个疯子上了。
这事儿得看皇帝本人的定性,可大可小,可以定性为口角冲突的斗殴,也可以定性为商帮竞争的械斗,也可以定性为陈敬仪等人恶意行凶,也可以定义为胡峻德屍位素餐。
有些事最好不要上秤,没人能扛得住,一顶谋叛的大帽子扣下去,那就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不上秤的最好手段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快,一定要足够的快。
胡峻德、陈敬仪、刑彦秋等人的反应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但依旧没能阻止上秤,以至於胡峻德在这文华殿内,只能请罪,哑口无言。
朱翊钧用力地吐了口浊气说道:「二位爱卿,你们是给松江府所有富商巨贾们背了这口黑锅,这些蠢货惹出来的乱子,二位爱卿却要被议罪,官司缠身,算是代富商巨贾受过了。」
「一人二十——五杖吧。」
上次陈敬仪挨了府衙五十杖,足足半年下不了床,二十杖还是有点多,五杖惩罚足矣。
「臣遵旨。」大司寇、少司寇赶忙出班,俯首领命。
朱翊钧这才继续说道:「王次辅,传朕旨意,不许长租、长赁、派遣。」
「这些个富商巨贾们自己不敢背负罪责,就把风险转移到了这些人力行,这些人力行不长久,朝廷就是想追查都难。」
「工坊都有淡季旺季,淡季少养点匠人,旺季就多养点,通过人力行,确实可以不用养那麽多的匠人了,能省不少的钱。」
富商巨贾们为什麽要组建这些人力行?就是为了淡季时少养人,旺季时有工匠可用,金钱有着强烈的逐利性,能省成本的地方,绝不会多加一点成本。
而且这些人力行,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朝廷来查,散的满地都是,等朝廷走了再次聚啸,运营模式和马匪高度相似。
这些人往往在衙门里也有眼线,衙司的大事小情,一旦有了风声,这些人就会一哄而散,其实办起来非常难缠。
直接出动两个疯子,是胡峻德在收到消息後,最快的、最周全的处置办法了。
两广巡抚徐成楚对皇帝说过,可追查性越高,则以权谋私的空间就越小,同样的道理,也适用於保劳之法。
「臣遵旨。」王家屏再拜俯首说道。
朱翊钧看向了胡峻德,他第一次发现胡峻德有点像申时行,都喜欢求周全,陈敬仪、
刑彦秋上了秤,那自然没办法把谋反的帽子,扣到富商巨贾、势要豪右的头上去了。
其他人周全了,胡峻德就只能在文华殿上跪着了,煮熟的松江巡抚的位子,不知道还有没有。
「朕本来打算今天出动镇暴营的。」朱翊钧环视一圈後,告知了大臣们他本来的决定。
沈鲤一听,立刻出班,俯首说道:「陛下,镇暴营隶属於京营,兹事体大,不可擅动。」
「不可擅动?镇暴营就是镇反,这群反贼,公然对抗王命,朕还不能出动镇暴营吗?」朱翊钧立刻说道:「朕没出动京营、水师,都是客气的。」
「陛下圣明,可是这矛盾完全没有锐化到这般地步,还是有的商量的。」沈鲤硬着头皮跟皇帝讲道理,讲了满背的汗。
朱翊钧没有任何停顿地说道:「朕从大司徒那儿,学了个法子,就是让矛盾在可控范围内激化,就是快速过峰,这个办法,朕觉得很适合保劳之法的推行。」
「镇暴营出动,一了百了,杀了多少,拆了多少家,朕不问,朕只需要问保劳之法,能不能推行。」
沈鲤甩了甩袖子,俯首贴耳的说道:「陛下,大司徒这麽说,可从没有这麽做,镇暴营出动,是戎政,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还请陛下三思!」
连戚继光都不上朝的文华殿,气氛有些过於凝重了,沈鲤恨不得长出翅膀,把熊廷弼从江户川拉回来。
「大宗伯!朕调动京营,你也要管?」朱翊钧看向了沈鲤,语气平静的说道,熟悉皇帝的李佑恭和朱常鸿,非常清晰的感受到了陛下的怒气。
「臣不敢。」沈鲤再拜,他不是这个意思,真没到这个份上。
「陛下,臣愿前往。」首里侯陈璘,出班如此,管你廷臣在文华殿上放什麽屁,陛下说要动,那就动。
沈鲤再拜,半擡着头说道:「陛下,再一再二不再三,取消公议制是再一,这问责转包聘是再二,还没到再三的地步。」
皇帝自己立下的规矩,再一再二不再三,不教而诛是为虐,天下从不怕暴君,唯独怕这个虐字,虐主自然都是虐政,过分激进的主张和手段,都会适得其反。
沈鲤说过之後,文华殿再次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只有风吹动幕布的声音。
「大宗伯所言有理,三思而後行,朕纳了大宗伯的谏言。」朱翊钧深吸了口气,最终忍住了自己内心的怒气。
「陛下圣明。」沈鲤听闻陛下如此说,才心有余悸地站了起来。
「胡知府也免礼吧,把保劳之法推行下去,你就告诉那帮目光短浅的鼠辈,松江府推不下去的话,朕亲自来推动政令施行。」朱翊钧这才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松江知府,下了最後通牒。
再一再二,次数已经用完了,皇帝的耐心已经耗尽。
「臣叩谢圣恩。」胡峻德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罪名其实特别简单,那就是揣测圣意,关键是他还揣测对了。
让陈敬仪、刑彦秋两个疯子动手,是对的,这也是在可控范围内的引爆矛盾。
有的时候,朝廷过於僵化和臃肿,反应缓慢,等到一些法条确定,木已成舟,再更改就会非常困难。
「议事吧。」朱翊钧挥了挥手,开始了议事。
议事的第一件事就是松江巡抚,这本来就是确定好的事儿,胡峻德的任命得到了确认;第二件事是捷报,来自卧马岗,剿灭了一股盘踞在官厂周围十多年的马匪,人数超过了两千人;第三件事则是关於清产实征法的推行,比如一些具体行业的免税和一些奢靡行业的加税。
「这个月,太子下了四道太子令。」次辅王家屏主持廷议,说起了太子的四道太子令,游老爷是一道、整肃学风是一道、禁止恶性竞争是第三道,唯独这第四道太子令,显得有些奇怪。
这道太子令说得语焉不详,类似於把阿片、死藤水、恰特草之类的致幻类药物定性为毒品一样,不准大明臣民称呼势豪商贾乡绅为善人」之类的褒义称呼。
太子的理由非常有趣。
如果你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势豪富商巨贾,那麽只要从牙齿缝里流出几滴油来,都有人大声称赞你为大善人。
如果你是一个清名在外的骨鲠正臣,哪怕是死了,全家能扒拉出五十两银子,都会有人称呼你为大贪官。
「善举归恶,恶行归善,指鹿为马,其道存乎?」王家屏念完了太子最後的总结,这种张冠李戴、指鹿为马的行为,居然大行其道了这麽多年,居然没有做出硬性规范,实在是礼法上的失误。
「万历维新之前也就罢了,维新之後,还把腹剥称之为善,确实是有失妥当,有些人擅长自己骗自己,别人叫他大善人时间久了,他甚至会真心地觉得,自己就是大善人。」朱翊钧看出来了太子的想法,选择了支持。
太子的想法其实就是典型的阶级叙事,股剥产生阶级,阶级巩固腹剥,更加客观中性的名词,的确容易让人理解其原本的含义。
这个行为,看似无关紧要,似乎不值得一道太子令,但朱翊钧察觉到了这道太子令的目的,完善阶级叙事,让阶级叙事深入人心。
一颗种子种下之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可能需要漫长的时间,可这个种子一开始就是死的,那就永远不会有结果的那一天了。
「陛下圣明。」群臣对这个完成阶级叙事,没有任何的反对意见。
「陛下,礼部失察。」沈鲤出班请罪,他今天真的是遭罪,顶着陛下的怒火,跟陛下吵了一架,又被太子刺了一刀狠的,阶级论问世这麽多年,礼部居然没人注意到这是需要改变的称呼。
「不怪大宗伯,太子还年轻。」朱翊钧笑着说道,他对太子非常满意的同时,并没有怪罪礼部的想法,因为无所不能的大明皇帝陛下,其实也忽略了这些事儿,太子令反而查漏补缺。
这不是申时行的想法,是太子的想法,申时行是个保守派,他甚至认为阶级论的第一卷,都不该大规模刊行,颠覆纲常体统。
廷议还在继续,朝阳升起,白炽的阳光,通过松江府衙牢房的小窗,洒进了牢房之内。
「我说不让你动手,你非要动手。」牢房里的陈敬仪,看着隔壁牢房里的刑彦秋,就气不打一处来,刑彦秋有的时候很听话,有的时候一句话又特别的。
昨天夜里行动的时候,陈敬仪知道此行的凶险,让刑彦秋待在商行,他自己带人去,结果刑彦秋根本不理,非要跟去,跟去也就罢了,还打了人。
「大哥做得对。」刑彦秋闷声闷气的说道:「我就要打。」
「犟驴,你还在外面,商行不会乱。」陈敬仪靠在墙壁上,伸出一只手,让阳光打在了手上。
「那为何不能是大哥在外面呢?商行更稳。」刑彦秋反问了一句,把陈敬仪噎得哑口无言。
陈敬仪严重怀疑,刑彦秋是整天练肌肉,把脑子练成了肌肉块。
「哥,胡知府让咱们去,咱们这一趟,就必须要去吗?他还能不保咱们?此行没那麽凶险。」刑彦秋想了想,又说了另外一个理由。
他觉得没什麽大碍,胡峻德让乾的,这知府才是主谋,他们顶多就是个打手。
陈敬仪将手比划成了各种模样,让影子在地上活动,影子一会儿变成兔子,一会儿变成狗。
他们俩人,就像是地上的影子一样,手变成什麽样,影子才会变成什麽样,就像是皮影戏里的提线木偶,只能去做。
他看着变幻莫测的手影,才叹了口气说道:「无论我怎麽为难刘老二,刘家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同样的,胡峻德让我们做什麽,我们就必须要做,而且还要自己掌握分寸,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至於他能不能保住咱们俩?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保咱们俩?」
「他自身难保了?」刑彦秋面色古怪地问道。
陈敬仪点头:「他在揣测上意,他要是全猜中了,咱们能活,若是只猜中了一半,明年的今天,就是咱们俩的忌日了。」
「那大哥明知凶险,为什麽要打人呢?」刑彦秋有些不明白地说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的时候是勇敢,有的时候是愚钝。
「因为这帮搞长租的人力行,他们的东家、经纪买办,都该打,打断手脚扔进黄浦江里。」陈敬仪给出了答案,他收到了胡峻德的书信後,稍微犹豫了下,就带着人去了。
因为应该去做这件事,所以去做。
「想我陈敬仪从一个织染工,到今天叱吒上海滩,咱们啊,够本了,不亏了。」陈敬仪仔细盘算了下自己的人生经历,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虚度年华,多数时候,都是昂扬向上。
「哥,有没有可能,我是势豪子弟出身?」刑彦秋听着大哥的豪言壮语,纠正了大哥的错误说法,他是势豪子弟,和陈敬仪这种白手起家的狠角色,略有不同。
「大哥的意思是,我们凶多吉少了?」刑彦秋眉头紧皱地问道。
「按理说,我们现在应该是已经死了才对。」陈敬仪惊讶地说道:「早上的饭菜,居然没人下毒吗?」
陈敬仪在松江府得罪了太多太多的人,仇家太多了,他现在被关进了牢里,就是他这个陈疯子最虚弱的时刻,他的那些仇家,居然不打算落井下石?
其实陈敬仪不知道,早上的时候,镇暴营有出动的迹象,直接把所有人都吓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之上,没人敢再挑拨皇帝的怒火了。
陈敬仪、刑彦秋等人,是死是活,全看圣意,但凡是把平日里的规矩拿来套用,那就是挑衅皇权。
「啊?」刑彦秋神情呆滞,早饭,就属他吃得最多。
「三尺白绫,居然也没来?」陈敬仪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预计自己大概可以在牢里看得见胡峻德,而後和胡峻德一起被体面。
但他既没有等到三尺白绫,也没有等到胡峻德。
两个时辰後,陈敬仪一干人等,被打了五杖後,被推出了牢房。
「啧啧,胡知府这个老狐狸,果然猜中了陛下的心事。」陈敬仪走出牢房的时候,站在阳光下,琢磨了一下,对着刑彦秋如此说道。
「怎麽说?」刑彦秋低声问道。
「官场和民间不同,官场以立场为先,诚不欺我。」陈敬仪由衷地感慨,他发现了官场上更加看重立场,这次侥幸躲过一劫,是因为立场鲜明。
「听不懂,已经到中午了,这牢里连顿饭都不管。」刑彦秋想了想,想不明白,就懒得想了,他只知道这里不管饭就是了。
陈敬仪等人刚走了几步路,就看到了前面敲锣打鼓的游车,显然是太子下达的游街命令已经开始生效了,一行人围观了一阵,狠狠地啐了几口,骂了两句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自从陈敬仪发了一次疯之後,整个松江府地面,再没人办什麽人力行这种事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古人诚不欺我。」朱翊钧得知了这一情况後,对着李佑恭如此说道,有的时候,朝廷办事,太讲规矩、太讲流程,而且行政成本巨大,难免有点监察上的漏洞。
可是陈疯子闹了这麽一场,挨了五杖就顺利离开了牢房,之後整个松江府都安静了,保劳之法得以有序推行。
大明朝廷找不到这些老鼠窝,陈敬仪反而更能找到这些老鼠窝。
「日後势必还有反覆,陛下,这松江府丁口太多,劳力富集,整体还是供大於求,就是朝廷拉偏架,他们还是弱势的那一方。」李佑恭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保劳之法,也只是十分有限的公平,尽朝廷最大的能力,去保证劳动者的权益。
即便如此,肉食者依旧是优势方,这些势豪们,依旧在腹剥着劳动者们的剩余价值,腹剥不灭,阶级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