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他他他————」超人有些语无伦次。席勒用探究的目光看向他。
服务生端来咖啡，席勒接过咖啡，放到超人面前，示意他：「别急，慢慢说。」
「我————我见过他。」超人就好像一时不知该从哪说起，「很久之前，我还在地球上的时候，他帮了我一个忙，然後————」
「具体说说。」席勒像是早有预料。
「我那个地球，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没有超能力，所以我也不能公开使用我的超能力，我都是偷偷救人。然後有一次，发生了山体滑坡，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我没来得及救，然後他就现身了。」
「不知道怎麽办到的，他把时间逆转了，把所有人都救下来了，那里面就有我的朋友。我很感谢他，还以为找到了这个世界上其他的超能力者，结果他告诉我，他只是一个来自於其他宇宙的旅客。」
「我想感谢他，又不知道该怎麽办，他让我去漫画书店买了一大堆漫画，并且让我把这些漫画全看完。老实说，我确实爱看漫画，但也称不上是狂热粉丝，就是偶尔看看，结果他非要我全看完还全背下来。」
「哈哈哈哈————」席勒忍不住笑出了声。
超人瞪着他，席勒努力收敛了笑容，然後说：「你继续。」
「我还以为他是个狂热粉丝，让我多看漫画，是为了以後和我分享漫画有关的事，结果没想到，等我背下来了，他走了。我除了知道他代号初号灯侠之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没想到，某天我突然发现漫画里画的那些东西是真的，是真实存在於其他宇宙的。
什麽蝙蝠侠、神奇女侠、绿灯侠，他们真的在某个宇宙打击犯罪，而我还倒霉的穿越进了他们的宇宙。」
「这下好了，看的那些漫画全派上用场了，我是一边帮超级英雄，一边拯救世界。反正我知道剧情，知道谁会落难，我就卡着时间去救他们，结果————」
席勒盯着他的眼睛问：「结果是什麽？」
超人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抿紧了嘴唇，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结果就是我被挂在起源墙上了。」
「具体过程呢？」
「我不想说。」超人显得很抵触，「那帮超级英雄就跟脑子有病似的，我劝他们不要去、不要去，他们就非要去。我说你们会白白送死，他们也不听。我亲自过去，想把他们救下来，结果总是遇到各种倒霉事儿，把自己都搭上去了。」
席勒长叹一口气：「果然如此。」
「你早就知道？」超人看着他说，「你和那个初号灯侠什麽关系？你都知道些什麽？」
「不是只有你有这样的遭遇，也不是只有你在为此而努力。」席勒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超人好像懂了，但又好像没懂，他说：「所以初号灯侠也是穿越者，他知道我之後会穿越，所以就提醒我看漫画。你也是穿越者，那还有谁？」
「这个不重要。」席勒说，「你认为穿越者是特殊的，但其实并没有那麽特殊，不然，你为什麽没能成功改变些什麽？」
超人胳膊的肌肉缓缓放松了下来，他看上去又有点走神，但更像是利用解离在逃避心理创伤。
「预知对於穿越者来说，是优势，也是诅咒。你认为自己可以利用预知的力量去直接改变些什麽的时候，就代表着你会立刻对上最强大的敌人。」
超人突然露出了一丝惶恐的表情，他抬眼死死盯着席勒，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你也可以想想，初号灯侠那麽厉害，为什麽你穿越到漫画世界的时候，这里还是没有任何改变？难道是他不想做点什麽吗？」
超人终於完全地呆住了，席勒端起了咖啡，喝了一口之後说：「你一定觉得，你知道这些宇宙是漫画，是对漫画中人物的降维打击，你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所以他们都要听你的，但你太低估这些宇宙里的聪明人了。」
「仔细回想一下，蝙蝠侠在你说出一些并不合逻辑的提醒的时候，他是什麽反应？」
超人深深地皱起眉，似乎是在仔细回想，他说：「我记得，有个蝙蝠侠问过我，我那些对於他们超出事实之外的认知来自於哪里————」
「你说了实话吗？」
超人点了点头，然後又说：「我说我在我的家乡看过你们的漫画，剧情里就是这麽写的。但是他不信，他觉得我在胡扯。」
「他真的不信吗？」
超人又愣住了，他在那里呆愣了好一会，然後说：「他倒是没直说他不信，他只是让我别说胡话。」
「我想你对蝙蝠侠也有一定的了解。蝙蝠侠非常渴望情报，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获取你知道的信息，哪怕一件事情他不信，通过你在说这件事的时候的言谈举止，他也能获得非常多的信息。所以他并不会去打断一个人胡言乱语，哪怕小丑那些疯话，他都能站在那里听完。到底在什麽情况下，他会让你别说了呢？」
超人整个人像是裂开了一样，就像他以前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然後他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双手摁在桌子上，身体前倾说：「你的意思是他知道？他知道自己身处於漫画当中，但是因为一些原因他不能说？」
「漫画、还是电影并不重要。」席勒垂下眼帘说道，「那些你通过剧情了解到的陷阱，他真的就没有办法凭藉智慧看穿吗？一个都看不出来吗？」
超人摇了摇头说：「不太可能，因为有一些陷阱简直幼稚的不得了，都不需要太有智慧就能看穿，可是为什麽他不说呢？谁在限制他？」
「那是谁把你挂到起源墙上了呢？」
超人陷入了思考，然後说：「我承认我是有点鲁莽，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情绪非常不好，我很想家，但是又回不去，因为意外被关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那又是什麽导致你变成这样呢？」
超人沉默不语，或许他想到了答案，只是这答案也让他升起了一些敬畏之心，不敢再轻易宣之於口了。
「难道就这麽忍了吗？」超人问道，「像蝙蝠侠这样的人，难道就不会反抗吗？」
「有一个问题，你反抗命运的举动到底在不在命运的安排之内呢？」
超人瞪着眼睛看着他，席勒接着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在我出生的地方，你也是一个漫画里的人物，你会怎麽想？」
超人的表情僵住了，他整个人完全地呆滞住了，还没等他出声，席勒就接着说：「你的代号是至尊小超人，你曾为了拯救世界而被关在天堂维度，这让你心中升起怨恨，然後又想要毁灭世界，最终被人关起来，然後又被困在了起源墙上。」
「你和其他的超人以及蝙蝠侠没有什麽区别，你为了打断剧情所做的那些努力，你把这世界当成漫画来游戏所捣的那些乱，其实也都只是漫画编出来的剧情，你觉得这不可能
吗？」
超人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他现在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可席勒的语调还是很平静：「每个人都会面对这样的问题，自己的人生到底是自己控制的，还是有更高维度的存在编造出来的，这样的迷思会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那我到底是不是————」
「这不重要。」席勒说，「重要的是你想要什麽。你试图扭转超级英雄的悲剧，大概是想要他们有个好结局，你发现做不到，又想要发泄自己的苦闷，毁掉所有人的生活，但依旧做不到，现在的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想————我————」超人吭哧了半天，突然砸了一下桌子，「我就是不服气！凭什麽突然把我扔到漫画里来，凭什麽不让我回家！凭什麽我想做什麽事情都做不成！凭什麽我要忍受这一切？！」
「那你是想回家吗？」席勒问。
「我当然想。但是————」超人又噎了一下，「但是我不能就这麽走了，凭什麽要走的是我？」
「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就把我扔过来，一会把我关在这，一会把我关在那，我是什麽很好欺负的人吗？就算我能回家，我也一定要把这幕後的始作俑者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那你就是想复仇？」席勒又问，「不惜一切代价的复仇？」
「本来是想的。」超人猛吸一口气，「但是，我又觉得有点————我可以不惜我的代价，但是其他人的话，看着又有点可怜。」
「所以你还是想拯救超级英雄？」
超人像是被问烦了似的：「那我就不能都要吗？我又要拯救超级英雄，我又要复仇，我又要回家这都是我应得的！」
席勒忽然笑了：「那就好。」
超人却愣住了：「什麽意思？」
「我说过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来这儿，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些，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这麽做。」
超人缓缓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们有个————组织？」
席勒却又摇了摇头：「不能有组织，不然一定会变成光照会，不过，有默契倒是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蝙蝠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不对劲，但是他不说，然後还有其他人看出来了，他们也不说，他们都知道彼此看出来了，所有人都不说。」
席勒点了点头：「所以蝙蝠侠才会让你别说胡话，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样直接说出来并不是好选择。」
「为什麽？」超人还是不懂，「我又不是在说胡话，我说的都是真的，怎麽还不让人说呢？」
「显而易见的区别就是，蝙蝠侠还是蝙蝠侠，而你已经被挂到起源墙上去了。」
超人如遭雷击。
「你是说，如果我说了，就会————」超人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显然是想到了些什麽，「我会被针对？」
席勒又点了点头：「命运会让你闭嘴。」
超人闭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