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双草鞋踩着碎石子,顺着陡坡往下冲。
半盏茶工夫,到了柳树屯村口土坡下。
赵烈脚步一顿,鼻子抽动两下。
“血味儿。”
姜大牛停住脚,瓮声瓮气地吸了吸鼻子。
“还挺冲,像刚杀完猪。”
赵老四低头,拿刀鞘拨开路边的牛筋草。
草叶底下,几块碎石子沾着暗红色的泥痂。
土坡两侧的黄土全被新翻过一遍,盖在原本的坑洼上。
赵烈抬头看向矮墙豁口。
参天巨柳立在当间,垂下的柳丝比昨日更密。
矮墙后头,两个手里攥着木棍的后生,正探头往外瞅。
看清赵烈三人,左边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后生眼睛一亮,跑了出来。
“是石洼村的赵猎户!还有大牛哥、老四叔!”
赵烈松开刀柄,指了指脚底下新翻的黄土。
“小兄弟,你们村口这是刚动过刀兵?黑石村的杂碎又来了?”
断指后生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害,别提了!张狂带了十几个刀手来送死,让咱青漪娘娘拿柳条全串成糖葫芦了!”
“血呼啦的埋汰,族长爷爷叫俺们刚给拖后山沟埋了,这儿拿新土垫了垫。”
另一个后生也凑上来,眼睛往姜大牛背上的麻布包上瞄,咽了口唾沫。
“三位大哥,这大晌午的,你们咋过来了?”
姜大牛把肩膀往上一耸,拍了拍麻布包。
“俺们姜山叔怕你们下地没力气,叫狗蛋娘烙了二十张白面大饼!”
“白面大饼!”
两个后生眼睛都直了。
赵烈往村里头看了一眼。
“你们族长人呢?都在村西头?”
“在呢在呢!”
断指后生侧身让开道,伸手往村西头指。
“早上木生哥造出了一架神仙犁,大壮哥拉着,一上午就把三十亩荒地全翻完了!”
“这会木生哥又拼了个叫甚么水车的怪木头,全屯子的人都在西头水渠边看热闹呢!”
“一个人一上午翻三十亩荒地?”
赵老四眼珠子一瞪,扭头看了看赵烈。
“赵烈哥,这牛皮吹大发了吧?就是拿咱村的铁锄头刨,二十个武者一上午也刨不出三十亩啊!”
赵烈没吭声,抬脚跨过矮墙豁口。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顺着青石村道往西走。
拐过两排泥坯房,前头就是村西头引山泉水的大水渠。
水渠两侧,乌泱泱挤满了四百多号人。
外圈的半大娃娃爬到了歪脖子树杈上,里圈的汉子和婆娘垫着脚尖往水渠里头瞅。
“借光,让一让!”
赵老四扯开嗓门喊了一声。
后排的几个柳树屯老汉回头,一瞧见三人头顶的白气,赶紧往两边退。
“是石洼村的武者老爷来了!快让道!”
人群分开一条三尺宽的口子。
赵烈带着姜大牛和赵老四挤到最前排。
水渠边上,柳长庚正拄着枣木棍站在泥岸上。
姜大牛走上前,把背上的十字麻布包解下来,递过去。
“长庚大爷,俺们村长叔叫捎来的二十张白面大饼,还热乎着呢!”
柳长庚愣了一下,揭开荷叶一角,浓郁的麦面香散开。
周围几个汉子喉结上下直滚。
“哎呀,姜山老弟太客气了!前儿刚送了猪肉白面,今儿又送大饼!”
柳长庚赶紧叫旁边的柳四喜把包袱接过去。
赵烈没管大饼的事,抱起胳膊,目光落向水渠正当中。
柳大壮和柳二虎光着膀子,裤腿挽到大腿根,正站在齐膝深的渠水里。
两人肩膀上扛着一条一丈多长的红松木方槽。
木槽一头扎在水渠底,另一头斜着架上三丈高的旱坡田埂。
柳木生顶着两个黑眼圈,踩在泥地里,手里拎着把铁锤,正指挥两人。
“大壮哥,底下再往泥里按三寸!对,拿那两根硬槐木桩子卡死!”
“二虎哥,别晃!把上头的八角木轴架子扶稳了!”
铛!铛!铛!
柳木生抡起铁锤,把两根木楔子砸进坡顶的木架槽眼里。
整条一丈多长的木槽固定在了斜坡上。
木槽中间是空的,里头串着几十块巴掌大的方形木板,一环扣一环,跟条大蜈蚣似的。
坡顶的木架上,横着一根圆滚滚的硬木轴,木轴两头伸出四个脚踏木板。
赵烈上下打量着这堆木头片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走了两步,蹲在水渠沿上,伸手敲了敲木槽帮子。
梆梆响。
全是昨天送来的上好百年红松木。
“哪个是柳木生?”
赵烈抬头往坡上看。
坡顶的柳木生擦了把汗,拎着铁锤滑下土坡,走到赵烈跟前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石洼村的赵猎户吧?俺就是柳木生。”
赵烈站起身,比柳木生高出半个头,指了指那条长木槽。
“木生兄弟,真君老爷昨晚给你托梦,你就鼓捣出这么个长木头匣子?”
“这玩意儿是干甚么使的?架在水沟里头喂猪?”
旁边的姜大牛也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开口。
“喂猪的食槽子也没这么长啊,还斜着放,猪崽子咋爬得上去?”
水渠边响起几声闷笑。
柳木生也不恼,把铁锤别在后腰上,拍了拍木槽侧面。
“赵大哥,这可不是猪食槽子,这叫龙骨水车!”
“是真君老爷赐下图纸,专门用来给高坡旱田抽水浇地的仙器!”
“抽水?”
赵老四蹲下身,往木槽缝隙里头瞅了瞅。
“木生兄弟,你莫不是欺负俺们没种过地?”
“这木槽底下一溜全是缝儿,木板子跟槽帮子也没拿桐油灰糊死,到处漏风漏水。”
“就是拿瓢往里头灌水,流不出一尺远就得漏光,还能把水抽到三丈高的坡顶上去?”
这话一出,围在旁边的柳树屯村民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老把式蹲在田埂上,吧嗒了两口旱烟,指着那串方形木板直摇头。
“木生啊,早上那架弯辕犁,老汉我是服气的。”
“可你眼前这个木头槽子,真是邪乎了。”
“自古以来,水往低处流,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
“咱们这旱坡比水渠高出三丈多,平时两个壮汉抬一桶水上去,都得歇两口气。”
“你弄一串小木板片子,连个兜水的皮囊都没有,水能自己长脚往高坡上爬?”
柳老三媳妇抱着娃站在后头,也跟着小声嘀咕。
“就是说呢,早上木生在院子里锯木头,我还当是要给祠堂铺地板呢。”
“把好端端的红松大梁木全剁成了碎木片子,这也太糟蹋东西了……”
水渠里头的柳二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仰起脖子问。
“木生,俺跟大壮哥刚就想问了,这木板子推起来哗啦啦直响,真能兜住水?”
柳大壮从水渠里爬上来,拧干裤腿上的水。
“管它能不能兜住,木生说是真君老爷教的,那就肯定错不了!”
赵烈听着四周的议论,再看看那满地的红松木碎屑,脸皮抽动了两下。
转过头,视线在院子方向扫了一圈,盯着柳木生。
“木生兄弟,木头的事儿先放一边。”
“老子问你,昨天铁柱和二麻子给你送过来的那百炼生铁呢?”
“你该不会把老子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好铁,也给剁成碎渣子了吧?”
那可是他在青石集王记铁匠铺,掏了白花花的银子包圆的好货!
要是让这瘦猴小子给打废了,他非得心疼死不可。
柳木生指了指木槽两头的齿轮接口,还有坡顶木轴的轴承处。
“没剁碎!那百炼生铁金贵着呢!”
“早上造了三架曲辕犁,打了三个铁犁尖和犁壁,用了不到四十斤。”
“刚才造这水车,俺只在木轴转轮和链条卡扣的地方,包了几片铁箍,前前后后也就使了十来斤铁!”
赵烈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几块乌黑的铁片子卡在木头缝里,连把刀的影子都没见着。
赵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十来斤好铁,够打三把厚背砍刀了,你就拿来包这漏水的木头桩子。”
“木生兄弟,不是老哥信不过真君老爷,实在是你小子别没睡醒,把老爷的仙图给记岔了!”
“这木头片子要是能把水抽到三丈高的坡顶上,老子今天就把这铁锤生吞下去!”
赵老四也在旁边跟着点头。
“就是,连个水桶都没有,拿啥提水?”
面对几百双怀疑的眼睛,柳木生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解释。
转过身,冲看热闹的几个半大娃娃招了招手。
“虎头!黑皮!你们俩从树上下来!”
树杈上,两个十二三岁,光着黑泥脚丫子的半大小子愣了一下,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木生叔,叫俺们干啥?”
柳木生指了指旱坡顶端那个横着的八角木轴支架。
“不用大壮哥他们出力气。”
“你俩爬到那个木架子上去,一人踩住一边的木踏板,跟走平道一样往下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