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舞姿带着壁画上飞天的神韵:提腕、翻手,作出拈花、散花的手势;侧腰轻轻一折,单足微抬,仿佛要乘风飞去;
旋身回转之时,飘带凌空舒展,裙纱向四周漾开,恍如石窟壁画上的神女活生生地走到了人前。
一曲终了,她在台上站定,微微喘息。
目光越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直勾勾地看向二楼包厢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随后,她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转身,裙摆一甩,走下了台。
二楼包厢里,蔺承曜怔了一瞬。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按了按心口。
那里,正失去了原本沉稳的节拍,一下又一下,跳得又乱又急。
还不等他有什么别的反应,身边的沈季川和霍南舟已经疯了一样扑到栏杆边。
“快快快!这个人是谁?!一分钟内,我要她的全部信息!”
沈季川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恨不得直接从二楼跳下去。
不光二楼震撼,楼下的大厅里更是炸开了锅。
“再开一个!再来一个!”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声音震耳欲聋,响得不可开交。
有人激动得猛砸桌子,有的大声叫好,整个舞池陷入了一种极度狂热的状态。
经理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跑上台,拿着麦克风连声安抚:
“抱歉各位贵客,抱歉!刚刚那位是咱们舞厅新来的歌手,第一次登台,还没做好准备。”
“请大家稍安毋躁,给咱们金笙个面子,接下来,由咱们的白栀小姐为大家继续演唱!”
在一片嘘声和不满中,姜烟楼(白栀)硬着头皮上了台。
她脸色铁青,刚才顾娇娇在台上的光芒,简直把她的脸按在地上踩。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掐着嗓子唱了起来:
“春天的花,是多么的香……”
可她卖力唱着,底下的看客们却依旧沉溺在刚刚那曲大唐盛世的余韵里出不来。
有人甚至直接不耐烦地喊起了倒彩:
“退下!退下!我们要听刚才那首曲子!”
经理一边擦着冷汗一边退回后台,赶紧去找顾娇娇。
二楼包厢里,蔺承曜对周围三个好友的狂热充耳不闻。
他敛起眼底的暗涌,朝门口的副将勾了勾手指。
“少帅。”副将快步走到他身旁。
蔺承曜微微侧头,视线还落在顾娇娇刚才退场的那个角落,声音低哑地低语了一句。
“去,把她给我拦下来,带到包厢来。”
楼下后台,顾娇娇正准备换衣服。
门帘一掀,经理周何贵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娇娇小姐!娇娇小姐!先别换,您行行好,再帮个忙!”
他一边擦汗一边双手合十,
“您刚刚那舞太短了,外面大厅已经炸开锅了,几千号人乱成一团,拍桌子的、砸酒杯的都有!”
“开门做生意以和为贵,您再上去跳一个,就当救救场!”
顾娇娇眼皮都没抬:
“不跳,”
”累。”
“狗都不跳。”
周何贵咬了咬牙:“十块大洋!就这一场!”
“狗不跳,我跳。”
周经理嘴角抽了抽。
顾娇娇把系带一紧,理了理云髻,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
大厅里原本闹哄哄的,几千号人吵得像要掀翻屋顶。
可就在她走上舞台、那身橙蓝渐变的飞天裙纱再次出现在灯光下的那一刻,所有的喧闹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了空气,全场死寂。
楼上,沈季川和霍南舟、蒋林三个人急得火烧火燎,刚想冲下楼近距离看,楼梯口却被蔺承曜的兵拦得死死的。
“请三位少爷在楼上等着。”
三人急得直跺脚,只能扒着二楼的栏杆往下看。
包厢里,蔺承曜依旧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外头的光影明明灭灭,他的视线穿过缭绕的烟雾,死死黏在楼下那道身影上,一刻都没移开过。
大唐盛世琵琶行的旋律再次响起。
磅礴大气的调子,鼓点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顾娇娇站在聚光灯下,双手轻扬。水袖骤然甩出,在空中划出两道绚烂的流火。她腰身轻折,如飞燕掠水,单足点地,整个人仿佛乘着风要飞起来。
那一抹橙红与蓝纱在灯光下交织,宛如凤凰浴火,流光溢彩。
裙摆旋转开来,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牡丹。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痴了。
在那个山河破碎、动荡不安的年代,这曲舞、这旋律,有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力。
有几个戴着眼镜的爱国读书人,看着看着,眼眶忍不住红了,激动得微微颤抖。
“盛世……我好像看到盛世了。”
其中一人喃喃自语,眼角滑下一滴热泪。
顾娇娇在台上翩然回转,长袖甩出,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
她每一次仰首、回眸,那种张扬的生命力,都在狠狠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二楼包厢里。
蔺承曜放下酒杯,手肘撑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敛垂的杏眼紧紧锁着台上的人,眼底的情绪浓烈得化不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拨弄着他的心弦。
一曲终了,顾娇娇轻抬脚尖,手腕如莲花般翻转,定格。
衣袂翩跹间,裙纱缓缓落下。
“好好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不知是谁带的头,台下竟然“哗啦啦”下起了一场钱雨。
一把把的大洋、一沓沓的纸钞,被那些看客们疯狂地往台上扔,甚至还有几块金表、金链子砸在木地板上,叮当乱响。
顾娇娇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简直比舞台上的聚光灯还要耀眼。
她提着丝带正准备弯下腰去捡,忽然,一个军装笔挺、腰间别着配枪的军官大步跨上台,横在了她面前。
“小姐,我们少帅有请。”
顾娇娇的眼睛还死死黏在地上那堆大洋和钞票上,头都没抬:“没空,不去。”
军官脸色僵了一下,但想到少帅的吩咐,只能硬着头皮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个“请”字咬得极重:
“大帅说了,您不去也没关系。他不介意……亲自下来请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