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可知这世上存乎天意?”
临江醉仙楼二层的靠窗座位,正观赏江景的锦衣公子闻言微怔,有些意外地扭头看向说话之人。
说话者却是一位腰悬残剑的白衣人,其容貌身姿倒也算得上俊朗矫健,可整个人看起来却平平无奇。
便像是一滴混入江河的水珠,一眼看过很难有什么特殊的印象,全然是一副江湖路人甲模样。
唯独他腰间挂着的残剑引人注目,那残剑无鞘就这么挂着,剑身锈迹斑斑,只剑柄还算光滑,看得出来常被使用。
就在那锦衣公子打量来者的间隙,那白衣人已经毫不见外地撩起衣摆,一屁股坐在了她对面的空位上:“在下周司命,见兄台气度不凡,胸肌如此浮夸,便来讨个口子。”
随后他连句吉祥话都不说,便十分自来熟地端起酒壶,倒了杯酒仰头喝了起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神态松弛的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锦衣公子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这白衣人的状态实在古怪至极。
其呼吸绵长却浑浊,丹田空空如也,脚步虚浮无力,打扮看起来像是高明剑客,却既无神剑出鞘的锋芒毕露,也无藏锋于鞘的渊渟岳峙,完全就像一个不通武学的凡夫。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看似凡夫的人,方才竟毫无滞涩地穿过了她周身散发的心神气场。
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来到了她面前坐下,连半点心悸或迟疑都不曾显露,还能自在随意的蹭吃蹭喝讨口子,且一语就揭破她女扮男装的情况。
这些特质结合起来看,简直像极了话本里那些勘破剑道樊篱、返璞归真、自在逍遥的绝世高人!
按照话本里的流程,她应该是慷慨解囊请吃请喝,然后这高人再随手传下一门功夫,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位女扮男装的少侠。
但她可不是离家出走不通世事的女扮男装大小姐,而是女扮男装微服出巡的魔教教主尹望舒!
她知道江湖上自在随性找人传功的高人很多,但更多的是懂几分奇术就装作高人故弄玄虚的骗子!
而她最不缺少辨别真伪的能力。
三年前她曾于东海之滨与蓬莱岛主论道灭神,双方于心神领域大战三天三夜,她在此间习得了几分天子望气的神韵,从此世间真假虚实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此刻,面对这难以捉摸的白衣剑客,尹望舒双眸深处幽光微闪,悄然运转望气之术。
刹那间,周司命的真实底细在她眼中一览无余——
此人头顶气柱晦暗枯竭,仿佛被生生抽干所有灵韵,周身气血孱弱不堪,经脉空荡如荒漠,甚至比一般人还要虚弱许多,就像是被掏空了身子一样。
看破这一层后,尹望舒心中暗哂,理所当然地把周司命当成了那种有些小术、专门在酒楼茶肆里物色肥羊的江湖神棍。
这种骗子故意穿一身白衣,配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扮作世外高人的样子,实则是仗着几分奇门敛息之法,想靠耸人听闻的批命玄言来骗财骗色。
若是放在往日,面对这种不知死活的江湖骗子,她定然是心念一动将其心神震碎,好叫人知晓什么叫天子望气,谈笑杀人!
但她今日刚刚拿到了大结果,抢到了龙虎山的天书和功印,心情实在好得很,便有几分闲情逸致,去听听这骗子能编出什么花来,纯当是花顿酒钱逗个闷子听说书段子了。
于是,尹望舒唰得一声合上折扇,顺着他的话头捧了个哏,饶有兴趣的问道:“哦?本公子走南闯北,只听说过人定胜天,倒不知阁下口中的【天意】是什么?”
周司命放下酒杯,随手拈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顶的天:“所谓天意,既非孔教的昊天,亦非释教的因果,更非是张家的天道,而是高悬于溥天之上决定万事万物的无形意志。”
他说着宏大无比的话语,语气却戏谑而松弛:“在这无形意志之下,世间万物皆为刍狗,无论你是名动江湖的豪侠、逐鹿中原的枭雄、权倾天下的至尊,都不过是天意操纵的木偶……”
“乃至于王朝更替、族群覆灭、文明兴衰,都存乎于天意的一念之间!”
周司命说到此处顿了顿,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而天意折射到这座江湖之中,便是那些看似符合逻辑却莫名其妙的事——”
“天意若想让你赢,你便是坠入万丈悬崖,也能挂在歪脖子树上,捡到前人遗留的绝世神功;天意若想让你败,哪怕你神功盖世、算无遗策、占尽天时地利,也会在决战前夕莫名其妙地走火入魔。”
“只要天意大手轻轻一发力,就算是统御大乾三大军团,立下赫赫战功的无敌战帅,也会突然抛弃青梅竹马的妻子,放弃南下擒龙的大功业,跟着江南女子武装保卫南朝,和昔日的父兄和战友为敌!”
“这事大乾帝皇想了三天三夜也不明白,最后认为是自己的战帅被妖女钩了魂,但实际上是大乾战帅被【天意侵蚀】了。”
哈拉和林在下雨,父汗别为我哭泣!
尹望舒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前朝开国的大乾战帅突然为了一个江南女子,抛弃了自己的军团和功业转头保卫南朝,以一城之力阻挡大乾铁骑四十年。
至今仍是令世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悬案,就连因此受益的南朝皇帝也想不明白,最后也认为大乾战帅是被江南女子下了锁情咒,却没想到被这白衣人定性为【天意侵蚀】。
这番观点她倒是闻所未闻,看来骗子确实有几分门道,没有说那种陈词滥调,反而给了这样的新奇解释,倒是值得她打赏一番!
尹望舒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没有流露出来,而是故作不服的姿态,十分轻屑的争辩道:“你可知昔日释教禅宗的一桩公案?”
周司命当然知道是哪一桩公案,但为了接下来的话术便没有抢答,便故意捧哏道:“禅宗公案千千万,其中锋机不尽数,不知兄台说的是哪一桩?”
尹望舒道:“自然乃是斩业行者与佛子珈蓝之公案!”
昔年,珈蓝问行者曰:行者可信天命?
行者曰:信。
珈蓝再问曰:若天命欲使娑婆灭亡,行者如之奈何?
行者答曰:逆天!
她接着说道:“我虽然不认同释教禅宗的许多理论,但却认同那斩业行者之言!”
“先不说这世上究竟有没有这荒唐天意,就算真有那又如何?我只知道人定胜天的道理!天若压我劈开便是!”
她说完便盯着周司命,本以为这神棍会被驳倒,至少也会被噎得说不出话。
谁知他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突然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幽幽叹了口气:“兄台,那你有没有想过……”
“你方才这种逆天而行的想法,甚至当年斩业行者的逆天信念,本身就是经由天意赋予的?”
尹望舒感觉有些不对,但又说不明白在哪:“这是何意?”
周司命也不掩饰,十分直白的说道:“意思就是,天意在创造你这个人时候,给你的人设……或者说给你的命格,便是【桀骜不驯、逆天伐道的魔教教主】。”
听到魔教教主这四个字,尹望舒不由眼神一凛,没想到此人知道她身份。
但周司命不待她开口,便再度言说惊人之语:“正因为天意给你立了这个人设,所以你在听到我的天意之论,才会下意识的生出逆天想法。”
“你以为自己真的是逆天伐道之人吗?实际上你此刻皱眉的模样、握扇的姿态、乃至此刻心中被我揭露身份而生出的杀机,都尽数在祂的笔墨书写之下!”
酒楼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冷了几分,尹望舒的表情渐渐敛去。
她盯着周司命的眼睛:“照你这么说,普天之下莫非祂之提线木偶,既如此天意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故意赋予人【逆天】的念头来反抗祂?”
“为何!”尹望舒喝问道。
“因为有趣!”周司命随意道。
“有趣?”尹望舒眉头紧锁。
“不错,因为在这方天地之外,还有着无数双贪婪、冷漠、只为寻欢作乐的瞥视,这些瞥视的来源我称祂们为【天外魔神】。”
周司命指了指脚下繁华的街道,又指了指远处巍峨的群山,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哀乐:“这个世界万万里河山,从东方日出的扶桑之地,再到泰西尽头的海伯尼亚,以及山与海彼端的亚美利加!”
“在魔神们眼中不过是一座博人一笑的戏台,而天意便是那编写戏文、操弄木偶、演绎剧场的幕后班主。”
“倘若戏台上的木偶个个顺从天命,生老病死皆按部就班,那这戏还有谁看?”
“只有写出咸鱼翻身的狂喜,写出英雄末路的悲壮,写出自诩逆天者在命运大手下徒劳挣扎的荒诞!才能让台下的魔神们看得血脉偾张,降下赞叹!”
说到这里,周司命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落在了尹望舒那完美无瑕的俏脸上:“而且兄台有所不知,那些天外魔神看戏看得久了,寻常的江湖恩怨早已满足不了祂们猎奇怪诞的胃口,祂们最爱看的便是高洁之物坠入泥潭!是无上强者沦为路边野狗的可悲玩物!”
“所以只要天意需要魔神们的瞥视,那么哪怕是神功盖世、明并日月、翻云覆雨的魔教教主,也会在一连串荒谬绝伦的阴差阳错之下,在阴沟里翻船!”
“比如这魔教教主恰巧得了其他教派的神功,从而看到了打破瓶颈的契机,随后习练导致走火入魔,随后疗养期间又被手下背叛,喝下绝世毒药导致散功,逃亡途中跌落山崖摔断四肢……”
“最终一身通天修为化为乌有,被一群满身恶臭、烂疮流脓的路边乞丐,抓到荒郊野岭的破庙里给配了,从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沦为只知齁哦哦的沐竹……”
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两人中间的桌子连带着酒菜,都在这一声巨响中化作了漫天齑粉!
周司命依然稳稳的端着白玉酒杯,别有深意的感叹了一句:“可惜了这一桌美味佳肴啊!”
此刻尹望舒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撼天震地的魔尊威势流转而出,双眸之中的寒意如月华流淌开来,将周遭的空气冻结得令人窒息。
她之所以瞬间动了真怒,不是因为周司命的故弄玄虚,意图耍弄话术欺骗她。
而是因为他随口说出的那番‘走火入魔、属下背叛、破庙乞丐’的恶毒推演,竟与她近日的修行状况,教中近来的频频异动,吻合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仿佛这世上真的存在一只名为天意的大手,在一步步将她推向那座肮脏的破庙,这种被操控的惊悚感让她脊背生寒。
“看来阁下早就知道本座的动向,特意设下这局等着本座入彀,却是不知阁下是哪位高人?”
尹望舒声音清冷若月华,气机遥遥锁住了周司命的心脉,只要眼前这人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或破绽,她立刻就会以天子望气的手法将其心脉震碎。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高手当场崩溃的魔主威压,周司命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从容不迫地端着酒杯凑到唇边,将杯中残留的美酒小酌了一口。
“好酒。”他甚至还有闲心赞了一声,而后笑着对尹望舒道:“我不是早就介绍了吗?鄙人周司命!”
尹望舒见周司命这副淡定自若的态度,心中也拿不准他的深浅,眼底的杀机几番翻涌,最终还是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先不说他是否真的像天子望气看到的那样虚弱,就算他真的只是一个虚弱的凡夫,自己能够轻而易举的杀了他。
可杀了他之后呢?这劫数难道就会因为他的死而解除吗?
尹望舒绝不敢赌那种可能,所以她平复心情重新靠回椅背,只是目光依旧冷冽如刀:“阁下既费尽心机引本座入局,那么到底所为何事?”
周司命迎上这位魔主的目光,十分坦然诚恳的说道:“非是在下引教主入局,而是教主早已身在局中,在下恰好需要教主帮忙,所以来助教主破局做交易。”
他这番话着实像江湖骗子的话术,让尹望舒忍不住再度怀疑判断,但最终还是忍住问道:“阁下想要本座帮什么忙?”
周司命将酒杯掷到一边:“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