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客气。”金鑫强行压住心底的恐慌，低声问道，“沈市长，您除了鸡腿，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我不挑食的，你看着安排吧。”沈言随和地说道。
“好……好的。”
金鑫实在是受不了沈言这副温和的模样，逃似地离开了。
沈言看着金鑫落荒而逃的样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免有些诧异。
他沈言长得很吓人吗？
沈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到旁边的李达康身上，就看到李达康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比菊花都还灿烂，沈言轻咳了一声，差点没被他那殷勤的笑容给呛死。
沈言放下水杯，公事公办地说道：“达康书记，你想私下跟我讨论什么呢？”
“沈市长，你刚才在会上提出要全面抑制京州的房地产过热发展，想要提前防范周期性下跌……“李达康顿了一下，“我考虑到班子和谐，才没有在会上跟你争辩。”
“现在屋里就我们两个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国目前的城镇率才刚刚过半，京州又处在高速扩张的黄金上升期，形势一片大好。而你……对房地产行业的看法是不是过于悲观了呢？”
“房地产行业是满足新增人口居住的载体，能拉动地方固定资产投资，还是为我们政府筹集城建资金最核心的蓄水池。现在市场刚刚热起来，我们自己就先拿行政手段去干预限制，实在是不合适啊。”
李达康是抱着和沈言友好交流的心态来的，便没有上纲上线地去聊，而是坦诚地亮出自己的执政逻辑。
在他看来，欧美发达国家的城镇化率普遍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而国内目前还在高速追赶期。
只要有人源源不断地进城，房子就永远不愁卖。
更何况，京州还刚刚升格为副省级城市，就更不用担心房价大幅度下跌的问题了。
沈言不懂什么城镇化率上升期理论，他只是一名见证了房地产泡沫崩塌的亲历者。
他能理解李达康对房地产行业还抱有乐观的心态，以为凡事都能按照的计划，按部就班地推进下去。
可未来是充满的变数的，一个细微的变动就能影响全局。
今天的房价还能高歌猛进，明天就可能会迎来腰斩。
谁也说不准未来是什么样子，他们只能提前预防，尽量减少对人民群众的危害。
“达康书记，你的想法也没有错。城镇化确实是经济高速腾飞的引擎，可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也说过。事物总是处于动态变化之中，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必然引发质变。”
“我们看待京州的房地产市场，不能只看户籍城镇化率这一个静态指标，更要看人口净流入的质量、居民家庭的杠杆率，以及货币信贷的边际效应。”
“我们不是预言家，无法精准预测龙国未来的房地产行业会如何，但可以参照国际上的前车之鉴。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霓虹国，城市同样处于产业升级和人口高度集聚的繁荣期，所有人都坚信‘土地永远不会贬值’，银行和地方政府拼命把资金往房地产和基建里灌。”
“可结果呢？”沈言摇了摇头，“当房价收入比突破了普通国民承受极限的临界点后，直接导致了霓虹国失去的三十年，无数背负高额房贷的中产家庭破产，银行坏账堆积如山。”
“无独有偶，十年前大洋彼岸爆发的次贷危机亦是如此。金融机构和地产商为了追求短期的高增长报表，把高价房卖给了根本没有稳定偿付能力的低收入群体，最终引发了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
当沈言把次贷危机和霓虹国泡沫这两个典型的经济史案例说出来之后，李达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微微收紧。
李达康调整了一下坐姿，但还是下意识地反驳沈言的观点。
“沈市长，国外的体制和金融自由化程度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国家有强有力的宏观调控和土地公有制托底，你怎么能简单地拿资本主义国家的危机来套我们京州的情况呢？”
沈言低笑了一声，只觉得李达康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或者，准确来说，是李达康太自信了。
“体制确实不同，我们政府的托底能力也确实比西方强得多，但客观的经济运行规律和老百姓的钱包厚度是不分国界的。既然达康书记喜欢看真实数据，那我们就算京州的账。”
“五年前，我们京州市居民家庭的平均负债率还不到百分之三十，老百姓买房靠的是多年的储蓄积累。但今时今日，负债率又达到多少了呢？”沈言紧紧地看着李达康，“达康书记，你心里有数吗？”
李达康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注意过这个数字，只是……
纵使李达康不想承认，但实事求是地说，他却是没把那些数字放在眼里。
因为跟京州的高速发展相比，那些不重要的统计数字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有发展就必定有牺牲，更何况，这种牺牲还是向好发展的。
老百姓习惯了预支消费，他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各项经济指标也上去了。
至于后面的事情……那些都是后话了。
可沈言现在却扯下了这条遮羞布，明明白白地告诉李达康，老百姓未来二三十年的消费潜力都已经被高房价提前透支干净了。
沈言见李达康没有发表任何的看法，便继续深入地往下聊。
“达康书记，房子是用来给老百姓遮风挡雨的消费品，绝不能异化成脱离实体经济的金融投资品。当房子价格涨到需要普通家庭掏空两代人的积蓄，还背上巨额债务的时候……我们就错了。”
“或许有人会觉得买不起就别买，但生产端呢？光是我们京州，就有不少的民营实业老板跃跃欲试了。他们看到炒地皮就能一本万利，自然无心去钻研术研发和设备更新，纷纷去炒房拿地。”
“长此以往，实体产业空心化，消费市场萎缩……到时候，多米诺骨牌倒下，我们卖地的钱都不够给烂尾楼善后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