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落座之后,其他的参会人员才跟着落座。
会议尚未开始,主管经济的副市长王恒便凑了过来,谄媚地说道。
“沈市长,辛苦了。我们都听说了,昨天晚上您亲自坐镇指挥,把丁义珍那个蛀虫给挖了出来,可是给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除了一大害啊。”
“只是……这丁义珍深耕京州多年,盘根错节,后续拔出萝卜带出泥。恐怕还要劳烦沈市长多多费心,给我们把把方向啊。”
王恒表面上是在恭维沈言的功绩,实则是在委婉地试探。
他想知道,沈言昨天抓丁义珍……到底是上面的意思,还是他个人为了立威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如果是上面的意思,那这把火还会烧到谁?
这些都是这些老油条绕来绕去的话术,都能听出王恒话里藏着的机锋。
可沈言是谁?
他刚进这个圈子第二天,对他们这班子人的了解就来源于虚构的电视剧。
沈言是一句蹊跷都没有听出来,随口应道:“抓丁义珍就是顺手的事情,谈不上辛苦。至于后续的工作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家齐心协力就是了,我也没什么好费心的。”
沈言表现的越随意,这些人就觉得他的能耐越大。
毕竟,他昨天晚上逮住的人可是丁义珍,是汉东省的副厅级干部。
但沈言却只说顺手的事,就好像随手扔垃圾那般简单。
一桌的人精,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沈言的话。
“同志们。”沈言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开会吧。”
沈言的话音落下后,众人并没有新的动作,而是尴尬地面面相觑着。
京州常务副市长还没有到场,他们不敢随便开会,也不敢随便开口提醒沈言。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飘向了坐在长桌末端的孙连成,暗暗地把压力给了全场职位最低的老好人。
当四面八方的目光汇聚而来,孙连成脸上虽维持着笑容,但心里已经开始骂人了。
什么好事都想不到他,一遇到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就知道他孙连成了。
但这话……孙连成也只敢在心里吐槽,然后窝窝囊囊地出声提醒道。
“那个……沈市长,常务副市长吴雄飞,吴市长还没有到呢。”
沈言不明所以,转头看向自己的专职秘书江河林:“小江,你没有通知雄飞同志开会吗?”
江河林下意识摇了摇头,赶忙汇报道:“沈市长,我通知了,我……我亲自给吴市长打电话的沟通过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那些参会人员都屏气凝神,连呼吸声都尽可能地量压到最低。
在座的都是摸爬滚打的老狐狸,早就看出了猫腻。
在沈言空降京州之前,内部一直流传着常务副市长吴雄飞要顺位接任市长,就连李达康也是明里暗里地支持他。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沈言直接把位子抢了。
明眼人都看出来,吴雄飞对沈言是故意迟到。
他想在沈言上任的第一次会议上,给这位新市长一个响亮的下马威啊!
沈言要是等了吴雄飞,那他的威信就算是彻底扫地了。
连个常务副市长都拿捏不住,以后谁还听你的。
可要是不等……
吴雄飞是市政府的二把手,主持日常全盘工作。
沈言要开会讨论光明峰这么的大项目,常务副市长不在场,这会开得也名不正言不顺。
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沈言没有容人之量,搞一言堂。
不管沈言怎么选,他都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
众人都在等,想看看这位新市长是会雷霆大怒,还是会强忍怒火。
可沈言却没他们想得那么多,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小迟到。
他之前在剧场说脱口秀的时候,腕儿越大,迟到的时间就越长。
沈言觉得官场应该不至于存在这种风气,应该是碰到什么紧急事务要处理,迫不得已才晚到几分钟。
人有三急,这算不上什么大事。
沈言今天心情好,又是第一次和京州这些高级干部见面,觉得还是有必要给彼此留一个好印象的。
“有通知就行。”沈言笑了笑,“或许是遇上什么急事绊住脚了吧,我们等他一会儿。”
这就……等了?
一众干部不可思议地看着沈言,但很快又纷纷低下了头,生怕自己的目光和沈言对上了。
他们刚才都看到了,沈言在笑。
吴雄飞开会都迟到了,摆明要给他下马威,而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在他们看来,沈言表现得如此宽容,背后的杀机就越是深重。
引而不发,这是上位者最可怕的姿态。
沈言见场子冷下来了,当即就有些不自在了。
这十几个人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多别扭啊。
于是乎,沈言便打破了沉默:“大家来得都挺早的,吃早饭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面面相觑,思考沈言的用意。
是在阴阳怪气吴雄飞迟到,还是在试探他们有没有因为丁义珍落网的事情寝食难安?
谁都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于是……
他们再次选择了沉默,不想回答这个敏感的问题。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早饭都不吃吗?”沈言看着跟木头人一样的下属,诧异地挠了挠头:“这可不行啊!革命是身体的本钱,不吃早饭容易得胆结石。”
沈言再次打破沉默,抛出聊天的话题,也让那些人明白……躲避是不可能的了。
要是还一言不发的话,那就太不给新市长面子了。
于是乎,众人的目光经过短暂的交汇之后,又一次精准地聚焦到了孙连成的身上。
此时此刻,孙连成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又是我???
好事轮不到他,坏事全是他的。
孙连成无奈地咬了咬唇,硬着头皮说道:“谢谢沈市长关心,我……我早上吃过了。”
“吃了什么呀?”沈言随口问道。
孙连成紧张地搓了搓手,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怎么回答才能显得自己既没有贪图享乐,又保持了革命干部的艰苦朴素。
但他一想到昨天和沈言的接触,那真是……谈笑间,丁义珍就被清出干部队伍了。
孙连成不敢搞那些的有的没的,索性就实话实说了。
“沈市长,我就是在楼下的早餐摊对付了一口。一碗鸭血粉丝汤,还……还配了二两生煎包。”
孙连成越说声音越小,仿佛自己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犯了天条一样。
至此,所有人都替孙连成捏了一把汗。
丁义珍刚刚外逃未遂被抓,京州的天都塌了一半了,光明区还是个重灾区。
孙连成身为光明区区长不废寝忘食地思考对策,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去吃早饭,而且还吃得这么丰盛。
这不是往沈言的枪口上撞吗?
就在众人以为沈言要拍桌子发火,狠狠训斥孙连成一顿的时候,沈言却笑了。
“连城同志,你这组合搭配可以啊。我早就听说了,京州的鸭血粉丝汤一绝,就是还没来得及去尝尝京州地道的市井美味。”
众人被沈言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给搞蒙了,诧异于他竟然没有借题发挥。
没生气?真在聊吃的?这是什么迷惑行为大赏?
主管经济的副市长王恒是个人精,他意识到沈言没有耍心眼之后,立刻就接话了。
“沈市长说得是啊,我们京州的鸭血粉丝汤特别美味。这附近就有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字号,比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网红店好吃多了。沈市长要是想喝鸭血粉丝汤了,一定要叫上我,我带您去尝尝。”
“行啊!”沈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有本地老饕带路,肯定不会踩雷。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就去。”
因为这一碗鸭血粉丝汤,会议室的气氛开始慢慢转好了。
不好的干部都纷纷效仿王恒,开始跟沈言聊起了京州的小吃和风土人情。
与此同时,吴雄飞终于慢慢悠悠地走出了电梯,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他本以为自己故意迟到十分钟,沈言肯定会气急败坏,会议室的气氛会压抑到极点。
吴雄飞都已经打好了腹稿,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化解沈言的怒火,甚至倒打一耙。
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才刚走出电梯,就听到会议室传出来的欢声笑语了。
这情况……太诡异了。
他迟到了整整十分钟,这是赤裸裸的权力挑衅。
为什么没有人感到尴尬?
为什么没有人感到紧张?
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开心的事情?!
吴雄飞脚步不由得加快,急匆匆地推门而入,然后带着歉意说道。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吴雄飞一边往自己的座位走,一边笑着打圆场,试图重新掌控节奏。
“沈市长,实在不好意思,我来迟了。我刚才和达康书记做了个紧急的汇报,没耽误我们开会吧?”
吴雄飞拿李达康出来拉大旗作虎皮,凸显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最后还给沈言来了一个反向施压。
如果沈言顺着说没耽误,那吴雄飞迟到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而且还能在气势上压了沈言一头。
如果沈言借机发作,那吴雄飞就可以委屈地表示自己是为了工作,沈言就成了不顾大局的心胸狭隘之人。
吴雄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沈言,等待着这位年轻市长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