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亡沉睡之后,夏纪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公正、死亡、生命、慷慨、节制、暴食……
这些概念都等着他调试。
他的“灵”在境界里面又做了许多事,直至一个尝试。
死亡离虚无很近。
他的意识探出『死亡』,来到『虚无之石』或者说『永恒石』的缝隙中。
他看见了被称为『开始与结束之火』『变化之火』和『存在之火』的『初火』。
照亮存在的初火只剩下些许微弱的火星,一旦熄灭,万物顷刻便要回归虚无。
于火而言,
熄灭亦是变化的一环。
【你意识到,由初火创造的万物没有资格做祂的柴薪。】
【纵然是原初之人,也只是用生命换来了智慧的火种,而非让初火本身的变得更旺盛。】
【你怀疑,或许是世界即将终结,类似龙的背景板级别的存在都摆烂了,只有人类、鳞父之类的小生灵才活跃。】
【初火是可能性之火,祂需要的,是自己之外的可能性。】
【比如,你。】
【用死亡彻底销毁了知识和算力,实际上什么都没给死之主留的你离开了死亡,来到初火之前。】
【你动用『愚者之石』,对『永恒石』使用了嬗变。】
【你的思维力只够你将永恒的性质改变无限接近于零的一点点。】
【但对无孔不入的『变化之火』来说,这已足够。】
【你的灵在虚无之中一个雷霆大跳,进入了初火。】
【作为全新的可能性,你让初火的火星变亮了微不足道的一点。】
【你死了。】
【你献出的『希望』与『光明』两个概念被初火吞噬,火星恢复成了火苗。】
【这朵可能性之火受到了希望与光明的污染。】
【变化有了倾向。】
【人间的火焰具备了光明与希望两大性质。】
【你的唯心灵能被初火吞噬,心具备了一丝的唯心。】
【作为代价,光明、希望与唯心遭到了根源性否定。】
【不可有火以外的光明与希望之源,不可有心以外的唯心力量之源。】
【诸世书·第三十五世】
【律火卷·原蛇篇·完】
世界是大泡泡。
境界是小泡泡。
在境界破裂的那一刻,境界之中发生的事情投入了人们的梦乡,像落入水里的彩色棉花糖,颜色混成一团。
当历史被死亡带走,教会就启动了历史追回程序。
在圣城的砖石上,在圣图书馆的历史密文里,一个个看似毫无意义的松散文字被人们重新编织成行。
散碎如沙的历史拼图被圣城的史官慢慢拼回。
因为人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忘了什么,所以这种寻回需要不短的时间。
火历,7841年1月1日。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人们都管这天叫“金橡果日”。
灰血镇,冬雪将金面包酒馆涂抹成银白色。
酒馆里,柴火烧得噼啪响,若有若无的酒香气和烹饪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不断勾起人们的馋虫。
十几双眼睛不停的瞥向酒馆壁炉里冒泡的大汤锅。
啪嗒——!
一个空木杯被用力拍在桌上,引来几双看热闹的眼睛。
打扮完全不像吟游诗人,更不像正经骑士的大胡子男人用手指比了个耶。
桌对面的少年犹豫的点了点头,递过来两片面包。
大胡子一把抢过面包,塞进自己的布包里,醉醺醺的开口了。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
“在世界的尽头,有一处不朽的黄金乡。”
“在黄金乡里,有一棵直通天际的金橡树。”
“在金橡树的顶端,有一颗巨大的金橡果,吃下它,哪怕只吃到一点点碎屑,就能拥有不朽的生命。”
“它一千年才结出一颗。”
“我们都叫它生命果。”
“它的赐福看似美好,实则吃下它的人都会变成永远无法动弹的黄金雕塑。”
“吃的人多了,大大小小的黄金就堆积成了黄金乡。”
“嗝~”
胡子男打了个酒嗝。
“那个黄金乡在哪里?”
少年奥威好奇道。
“不知道,我哪能知道这种传~说~中~的地方。”
“大叔我啊,连你们镇为啥叫灰血镇都不知道呢。”
胡子男摸了摸布袋里永恒震颤的剑柄,盯着小麦色皮肤的少年摇头道。
“会不会和那什么金橡果日有关?”
邻桌有人插嘴。
“都说了我不知道啦!”
胡子男嗅着木杯里的酒香,继续讲自己路上听来的天马行空的童话故事。
毕竟不是专业的吟游诗人,更兼之已经大醉。
胡子男的声音含糊不清,故事情节也断断续续、半跳过半瞎编。
直到故事的最后,临近结束之时,酒醒了些的胡子男才重新把话说清:
“古蛇的阴谋成功了,它真的诱惑死神吃下了生命的禁果。”
“它盘绕在金橡树上,吐着猩红的长舌,嗤笑树底下跪倒的死神。”
“它看着黑袍下的骷髅一点点变成黄金,笑着说——”
“我即是知晓善恶的圣树,我亦是创造万罪的原蛇,我蔑视一切真理的神性。”
“古蛇下了树,吞下死神化作黄金的双眼,让死亡再也看不见它。”
“古蛇就这么永生了。”
胡子男眯起眼睛,很满意自己的口才。
“等等,蛇是什么?”
邻桌的男人再度插嘴。
“呃……不知道。”
这可把胡子男问住了。
他抓耳挠腮好一阵,正烦恼时,脑海里突然灵光闪烁,想到了路上见到的长条状生物。
“就是那种长长的,长着鳞片,舌头还分叉的东西!”
胡子男双手不断比划,嘴里说个不停。
“我也见过。”
酒馆角落的老猎户放下木勺,撩了撩自己的尖胡子。
“山里最近才有的东西,我的戒律告诉我它们有的有毒,有的没毒,总之要小心。”
“看吧,我没说谎!”
有人捧场的胡子男大笑一声,说起故事的结尾:
“永生的蛇长得越来越大,饿了要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直到它像山一样大,地上再没有东西可供它吃。”
“开玩笑的吧,哪儿来那么大的蛇,要是真有,咱们早就被吃了……”
围拢过来的人七嘴八舌的打乱故事节奏,但兴致上来的胡子男丝毫不受影响。
“有一天,蛇饿得再也受不了,就开始吃自己的尾巴。”
“它不断的吞下自己的身体,在吞下过半的身体时,它终于把自己噎死了。”
“故事就这么完了?”
“还没呢!”
胡子男抓住一个插嘴之人的手,压着他手里的杯子往自己杯里又倒了口酒。
“把故事讲给我听的老先生还说,失去了眼睛的死亡变得公正,不再区分高低贵贱,会完全平等的降临到每个人、每根草的头上。”
“而永不满足的蛇则告诉我们,不加节制的欲望终将招至毁灭,虚无缥缈的永生也远没有我们幻想的那样美好。”
“怎么样,故事还不错吧?”
大胡子男人冲桌对面的小奥威挑眉。
“还,还不……错。”
奥威嘴里一边嚼着浸满汤汁的面包片,一边口齿不清的回答。
“确实很不错,但是先生,你被逮铺了。”
邻桌那个反复插话的男人走过来,左手像铁铐一样钳在胡子男的手腕上。
右手则伸进布包,摸出那个失窃的圣遗器剑柄。
镇子外的橡林之中,一只年轻有力的手拨开雪层,从枯叶中拈起一颗橡果,将之轻柔的捧在掌心。
柯尔目光发直,盯着掌心里的橡果半天没有动作。
‘我为什么要过来这里?’
‘我捡这颗橡果做什么?’
他心里不住的问自己,但脑海里总是一片空空荡荡。
柯尔将橡果放进口袋,摸出自己在地砖下方找到的信。
打开信,里面的信纸空空如也,找不到一个文字,只在信尾印着金色的橡果纹章。
在信纸背面,一片小小的金橡叶落进柯尔手里,像小孩子张开的手。
橡叶的叶脉交织成上千个小小的生命文字。
金橡叶很像柯尔记忆里,亚兰刻家族的传承之宝——
橡叶之卷。
但它是金色的。
‘我一定是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柯尔想到父亲常年挂在嘴边的“我们的家族没落了”。
莫非他们亚兰刻家族背负着会让人失忆的诅咒?
柯尔收起信,又捡了几颗橡果放进口袋。
他踢飞几块路上的积雪,人生第一次无视喊他帮忙拎东西的玛丽婶婶,径直回了家。
天空闪过一道银辉。
圣骑士长欧朗多倚坐在橡树坚忍的树干上,难得的发了会儿呆。
啪咔——
一颗橡果击打在他的脑袋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弹到半空,然后被他稳稳接住。
“啧。”
欧朗多握住橡子,狠狠给了自己一拳。
雷恩王国多出来一个亚兰刻公爵领和耀之城。
他今天可是来接回“柯尔·亚兰刻”,让其继承家族财产的,可不能耽误事。
在更远方。
在圣城的圣殿。
在圣殿的圣座之前。
“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星巫小姐语气万分肯定。
“是吗?”
“是啊!”
“或许是吧……”
老教皇难得有些啰嗦:
“教会失去了它最好的教皇,我失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你……”
他目光沉痛的看向星巫。
“我甚至无法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嘁!”
星巫嘴角下撇。
“你们教会不是最喜欢用圣人和准圣人的名字建城立国吗?”
“赶紧把他的故事挖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星巫传送离开圣殿,愣愣的注视着星空中央的空洞。
她总觉得,那里曾有一颗星星,很大很大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