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谁?”
周明川往门口看了一眼,简单回忆后,快速开口道:
“海城大学材料学院的段承钧院长,还有化工研究所的范昭平同志!”
“为塑料的事来的。”
门外,两位专家资料已经铺半张长椅。
见沈怀明仍挡在门前,范昭平急了,连忙开口道:
“我们连问题都不问,只说声谢谢还不成?”
“先等医生点头。”
沈怀明依旧只是摇摇头,没有让开。
段承钧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眼中带着些许无奈:
“该签的保密文件,我们签。”
文两人郑重落笔。
关于陆远身份,所在病房和身体情况,出门后一字不谈!
研究资料也不得擅自带走。
范昭平签完,将原先写满问号的笔记本合上,推到一旁。
那些问题,可以以后再问。
今天最要紧的,是先亲眼看看那位同志!
毕竟如此郑重的样子,似乎那位同志现在在医院,生的不是小病!
主治医生进病房检查片刻,才松了口:
“可以谈十分钟,不能让他累着。”
“我看表。”
沈怀明点点头,亲自站到门边,手上还掐着一块怀表。
房门打开。
段承钧原以为,能先后提出橡胶和塑料路线的,至少是位在工厂里熬了半辈子的老专家。
他连开场要问什么都想好了!
可看见病床上的人,那些话全停在了嘴边…
二十四岁。
病号衣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旁边还有着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心电图,但他膝上却摊着一本设备图册。
范昭平愣住了,手里资料垂下。
他在化工厂待过,知道从一页思路变成一条能用的管,要多少人守着设备反复试。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带着这样的身体,把两份方案写下来的?
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来。
段承钧走近床边,沉默片刻,才低声说:
“陆远同志,受苦了。”
范昭平深深吸了口气,跟着郑重开口:
“医院用上新管材了。”
“我们都是来向您道谢的!”
陆远摇头,示意他们坐下,随后放下书本,开口询问:
“后续批次怎么样,成型还能稳住吗?”
一边说,一边手却已经朝记录伸过去。
沈怀明看了一眼表,踌躇片刻,但最后还是没拦。
段承钧一怔!
显然没想到陆远身边这么多仪器,却还是关心研究情况!
“已验收的批次都稳定。”
他把报告翻开,随后快速开口,并没有夸大,而是认真严谨的说道:
“不过放大产量后,我们还在盯废品率。”
陆远闻言,也是点点头:
“那就好。输液管能用,也只是第一步。”
陆远在看过数据后,又问了检查结果。
段承钧原本准备了一摞问题,这会儿反倒不急着翻了,不仅是对陆远,还有对研制出的这种新材料起了兴趣:
“医用管材之外,这种材料,还能走多远?”
陆远在想了想后,给出回答:
“能成型,不等于什么都能用。”
“换种用途,接触的东西也不同。工厂要算成本,医院更得一项项查!”
“引流管呢?”
“可以。但要先弄清要求,再做验证。”
段承钧又追问了两种成型办法。
陆远没有顺着他的设想往下夸,只指着医院送来的样管说:
“先把这一种做稳。能稳定做出十根,和能稳定做出一万根,差许多道关。”
范昭平听着陆远的这些回答,内心更是震惊!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想要询问更多,一抬头,正撞见段承钧目光。
他刚才准备问的,正是大批量生产!
段承钧又看了一下陆远,眼神很明确,这位身体状况都这样。
不能再麻烦他了!
但就在这时。
陆远似乎看出两人顾忌,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笑,轻轻开口:
“没问题的,医生说我情况已经稳定。”
“至少,聊聊这个没问题!”
范昭平点头,趁机翻出化工厂的生产记录,连忙开口:
“扩大生产时,我们算过一组条件,总觉得能再提高一点产量。”
陆远没有立即回答,在思索片刻后,开始反问起来:
“你们算的时候,用的是改造前,还是改造后的参数?”
“自然是改造后的…”
范昭平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他连忙翻回原始记录。
两页数据,记录日期不同,中间少了一次复测!
“这组条件,得重新核。”
段承钧也探头看了眼,神色顿时变了。
他们之前研究,讨论半天的产量,陆远追问一句,就找到了最不能跳过的地方!
范昭平重新核对两张表,越看越心惊。
就算数据只差一点,但试制线一旦放大,问题就不再是纸上少了几根管!
而是差了很多很多!
陆远仅仅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在哪!
“好在只是纸上的数。”
陆远把记录递回去,轻轻开口说道:
“先核清,别急着调机器。”
范昭平握着那几页纸,认真点头。
段承钧这时才注意到陆远膝上的书。
工业设备,内页是机器结构图。
“陆同志,你不是主攻生物,化工,怎么在看机械?”
门边沈怀明听见机械二字,脸色微变。
什么?
究竟是谁把书给他拿进去的?!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书页,眸子低垂,声音很轻:
“塑料要持续生产,药厂要扩大,最后都绕不开机器。”
“我不会,就先学。”
段承钧听得一怔,张了张嘴,下意识的开口:
“机械设备不是翻两本书就能学会的。”
“我知道。”
陆远合上书,又将它放到手边,望着前面的墙,眼神坚定:
“所以先从眼下的设备学起。”
“不懂的,就请教真正会造机器的人。”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祖国需要什么,我就学什么!”
屋里忽然没了声音…
段承钧望着那本书,又望向他,整个人愣神片刻,彻底为之动容。
国家需要什么,就学什么!
这…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精神。
沈怀明张了张嘴,劝他休息的话到了喉咙,竟说不出来。
他最清楚陆远这句话的分量!
青霉素缺,橡胶断供,他拖着病体写下方案。
如今连机器都开始学了!
范昭平却想起另一件事,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更是无比郑重,带上一丝请求:
“陆远同志,如果是机器问题…您听说过我们所里的合成氨项目吗?”
段承钧立即看向他。
陆同志都这样了,你怎么还往病房里搬新难题!
陆远却先问:
“是化肥用的氨?”
“对。田里等肥,工厂也用得上。我们有研究方向,可想稳定生产,就得有配套的机器。”
“米国那边限制设备进口,现有装置又接不上整套流程。”
说到这里,范昭平苦笑了一声。
“哪里最卡?”
陆远摩挲着书页,轻轻开口询问。
范昭平压低声音,讲了原料处理,气体净化和后段设备各自的问题: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制备氨气!”
陆远听完,想了想,最后给出自己目前的见解:
“现有设备,也许能先承担前段部分工作。把原料处理和净化拆开,分别做小规模验证。”
范昭平眼神一亮,连忙开口追问:
“那后面呢?”
“后面不能拿一台旧机器硬顶。要连续生产,设备能力,衔接和安全条件,都得重新算。”
听见陆远的回答,范昭平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您看,是不是还有别的制取办法?”
陆远没有把话说满,脑海中浮现出一种想法,轻轻开口道:
“可以找。”
“但换一种办法,终究也得靠机器。”
他又说了两处可以先试的调整方向。
范昭平听得越来越认真,最后却缓缓叹了口气!
制取氨的思路,并非没人想过。
缺的是能让整套流程连续运转的机器!
段承钧原本怕范昭平问得太多,此刻,却也没有出声。
“时间到了。”
沈怀明合上表盖,淡淡开口,其实时间早过了,只是他一直在旁默默等着。
段承钧和范昭平立刻起身。
再想请教,也不能让一个刚醒的人继续耗神!
走到门边,范昭平还是忍不住回头:
“等您养好身体,我们还能来请教吗?”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那套始终接不起来的合成氨流程,在脑海里掠过。
他低下头,目光落回膝上的设备图册。
或许…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