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凭什么只有乙？”
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老迈却浑厚，带着淡淡的怒意。
啊！
自曝了？
众人惊骇，循声望去，看清此人之后，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说话的，正是被誉为文官之首，官居中书左丞相，韩国公，太子太师……李善长！
原来这个常大力，竟然是李国公的化名！
众人的表情纷纷精彩起来。
看样子，李大人对这乙下的评判，很不满意啊！
李善长当然不满意！
他觉得自己对待这次考试很认真，目的就是要在众人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真才实学。
就算不是甲上，弄个甲等总该板上钉钉吧？
可是到头来，竟然只是个乙。
忍不了！
韩飞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尚方宝剑。
李善长忍了……
而且默默责怪自己，怎么能跟一个疯子一般见识，惹毛了这家伙，说不定他真敢杀人。
自己就算占着理，又能怎么样？
总不能在墓志铭上写：老夫没错，老夫就该是甲，那韩飞是个外行……
哈哈哈！
李爱卿，也有这样吃瘪的时候？
门缝里看了半天的朱元璋，觉得十分有趣。
但同时，他内心也有几分莫名的紧张。
李善长都只有乙啊！
那……咱呢？
说来奇怪，当年鄱阳湖上，就算面对陈友谅的七十万精锐水军，处于弱势的老朱，都没紧张过。
实在没想到，现在大明已经如日中天，自己身为皇帝，竟然会在一次小小的模拟考试上，紧张起来了。
咱的卷子，能是个什么等次？
韩飞继续阅卷。
嗯！
这个书法有特点！
眼前一亮，又看到一份卷子，笔锋遒劲，虽然跟寻常的法度不同，但自有一股磅礴气势，让人看着就觉得提气。
牛三八？
这名字不怎么样……
虽然古人不可能知道后世有个三八妇女节，但听上去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过这个年代嘛，这种名字，其实挺正常。
没什么文化，索性就以生辰的年月日做名字，简单粗暴。
估计这个牛三八，是三月初八的生日？
韩飞微微一笑，继续细看内容。
喔！
厉害啊！
韩飞一搭眼，就觉得不凡。
第一道题目，就令人赏心悦目。
“夫大学之道，涵养君子之德，广弘求真之志者也。明德者，昭示于人之心，发而为性之善。然欲达于明德，必先修身齐家，以德行养人，以仁义立志。”
“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无内省之功，焉能外王？故曰：首先须自明其德，克己奉公，恪守道义。明德之光，如日月之明，照耀四方；惟有修其内，方能外显其德。”
“再者，明德非独自守，必当与人共勉。孟子云：仁者之心，行于四方。故须广交友之道，互勉互助，以德聚人，以德适己。良德之人，皆欲传其德于世，故大德乃众之所赞……”
非常好！
韩飞连连点头，此人观点清晰，破题精准，显然是常年身居高位才蓄养出来的浩然之气。
是哪一位？
韩飞脸上的表情，完全落在朱元璋眼里。
哈哈！
韩爱卿，有眼光啊！
朱元璋高兴了。
龙颜大悦！
要知道，自从当了皇帝之后，甚至不用这么晚，早在自己在起义军中确定了领袖地位以来，朱元璋就很难听到什么批评了。
虽然在金銮殿上，在御书房中，文武百官都是山呼万岁，谀词如潮，但朱元璋其实知道，这些人心里琢磨的，未必是什么好话，甚至其中有可能还有许多大不敬的言辞，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这个韩飞就不一样了啊！
大家都叫他韩疯子，正是因为这家伙真敢说话，豁出脑袋不要，那也是有什么说什么。
虽然好几次，朱元璋也被他气得大动肝火，恨不得一刀砍了了事。
但也正因为这独一份的大胆，显得弥足珍贵，朱元璋知道，倘若杀了韩飞，只怕再也没有人能说真话，说实话了。
现在，试卷隐去真名，只用真才实学来说话。
朱元璋化名牛三八，那自然是把朱拆开，多的一个八挪到后面，把重八给变成了三八。
在不知道名字的情况下，韩飞现在的表情，代表他对卷子很满意。
这就很难得啊！
朱元璋从小也没条件念书，但是后来在军中，哪怕事务繁杂，也从没丢下读书学习。
多年来的成果，今日终于得到了认可和回报啊！
这份沉甸甸的满足，让朱元璋浑身三万六千个汗毛孔都爽透了。
瞧瞧！
那么多学富五车的大臣，都不如咱，都不如咱啊，哈哈哈！
就连身边侍奉的毛骧，也感受到了皇帝的兴奋，同时心中暗暗奇异，这个韩疯子，搞出这么个模拟考试，大家都是怨声载道，但好像皇帝是真的高兴啊。
这就够了啊！
为官之道，交好同僚只是寻常的本事，能得到皇帝的欢心，这才是正道，王道！
这个韩飞，有点东西！
韩飞点着头，前几道经义题目，很工整，让人挑不出毛病。
那么接下来……
嗯？
韩飞翻过第一页，忽然愣住。
啥意思？
这里的题目是，让考生代入一县父母官的身份，遇到有人喊冤，状告当地富户欺凌农民的事。
只见偌大的空白处，竟然只写了一个酣畅淋漓的字。
杀！！！
这、这么简单粗暴的吗？
韩飞给闹麻了。
这人谁啊？
抬头看了看，文华殿里就坐的，至少也是五旬开外的老臣了，并没有什么年轻人在内。
这都一把年纪了，这么还这么幼稚？
直接杀了？
好家伙！
倒是解气痛快了。
然后呢？
题目里写明了，人家富户背后，有知府大人撑腰啊，那是你顶头上司。
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直接给干掉了，自己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这都是轻的，若是遇到报复心重的，随便找个由头，把你宰了都算公事公办！
在地方，在民间，这种事可太多了，根本不是你自己两袖清风，就真能成一位好官的。
幼稚！
可笑！！
你以为你是我啊，死了就当是回老家了？
这个牛三八，不会真的是个三八吧，头发长见识短这一块……
韩飞摇摇头，先前的好感荡然无存。
此人，绝不能为官！
官场的复杂，不是他这个直肠子能够搞定的。
若是接下来正式的会试里，遇到哪个年轻人持这种幼稚观点，也必定不能让他高中，否则真的当了官，那就是害死了他！
“丙等，中！”
看在前几道题目的份上，韩飞略一思忖，给了个丙中的评价。
这个评价，在文华殿里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毕竟大家基本都在这个区间，除了自曝的李善长之外，这丙中还算是稍高的评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