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你猜会发生什么事情?”
韩飞冷笑着说道:“临洮知府为了保命,自然不敢违抗圣旨,于是不管当年的收成如何,开始向百姓高额征粮!”
“若是因为各种情况,百姓交不出,那知府就会派遣凶神恶煞的衙役,下乡强征!”
“老朱,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底层的胥吏,素质都不高的,事情到了他们手上,为了完成上面交的任务,手段可就无所不用其极了!”
“什么扒屋、牵牛、甚至抓人抵债,发生一些强抢民女的事情,都不奇怪。”
“无法忍受官府盘剥的农民,交不起这样的负担,便只能集体逃亡,成为流民……”
“老朱,熟悉吗?你也曾经是这样的流民!”
呼!
朱元璋脸色剧变,脚下踉跄,倒退两步,直到小腿重重抵在龙椅上,才止住身形,神色怔忪,极其复杂地望着韩飞。
是啊!
咱,也曾经是这样的流民!
因为官府逼税,家里交了粮食,就压根没有了能吃的东西。
于是,爹饿死了,娘饿死了,哥哥饿死了……
现在,咱已经是大明皇帝!
可是韩飞所描绘的那个景象,恰如当年当日!
原来,一切都没有变么?
可是这一切的源头,居然是因为差了三斗米,而被驳回的一本本账册。
“这还不算完呢,老朱。”
韩飞睥睨皇帝,俯瞰群臣,自信一挥手,笃定地说道:“当这一切真实发生,消息传回应天府,被你知道之后,你觉得,你会怎样做?”
啊?
又考我?
朱元璋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被韩飞带了节奏,寻思着这样崩坏的局面,朕一定不会让它发生!
那,朕应该怎么做?
难道说,韩飞打着朕的旗号,允许那些地方官员,带着盖好大印的空白公文进京,才是唯一妥当的方法?
太荒谬了吧!
可是除了这,仓促间,朱元璋还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我来告诉你。”韩飞似乎根本没等着他的答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以你敏感多疑的性格,你不但不会修改制度,反而会觉得,整个官员体系,从上到下,都在瞒着你,欺骗你,对抗你!”
“之后,你龙颜大怒,大发雷霆!”
“所有没有按时完成账册统计的官员,不管是主印官员还是底层小吏,都被定位欺君之罪!”
“一次性,清洗全国!”
“全国上下,到那时,有多少类似的情况?”
“我来告诉你!”
“仅是主印官员,因此被杀的,就不下数百!连带着副职官员,被杖责,被流放,被革职……”
“这案件株连的人数,可以达到数万!”
韩飞说的,正是洪武九年空印案的实际情况!
事实上,空印案和郭桓案结合在一起,老朱挥舞屠刀,杀戮的大小官员,何止数万!
可是现在,才只是洪武三年。
这个仅为六品给事中的韩飞,光凭几份盖好了官印的空白文书,就断言了这样恐怖的未来?
找死啊!
吾皇陛下,英明神武,心怀天下,岂是如此滥杀之人?
文武百官都不服气。
虽然韩飞推演的这些事情,逻辑清晰,思路顺畅,但归根到底,是还没发生的事情啊!
光凭自己的想象,就敢这样危言耸听,甚至断言了陛下要屠杀一场?
难道就为了给自己脱罪?为了证明,你收受贿赂,让地方官带着盖好印的空白文书进京,才是最好的方案?
“陛下。此人胡言乱语,全是凭空臆断!”有人迅速出列,厉声喝道:“请陛下下旨,杀了这妖言惑众的妄人!”
“正该如此!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胡乱编排我大明未来,已是死罪!”
“臣附议!此子一贯如此骄横,今日该让他永远闭嘴了!”
意识到荒谬之后,文武百官再次群情激奋,哪怕韩飞分析的逻辑没毛病,但他现在言之凿凿,就连未来陛下会因此清洗朝廷,会大肆杀人,甚至连人数都说出来了。
这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金銮殿上,哪能容许你这样非议圣上!
朱元璋沉默。
他甚至完全没听到这些臣子说什么。
眼前,只有一个个文臣或是武将,挥舞着手臂,义愤填膺,却好像被按了静音键,集体失声,只是在朱元璋眼前晃来晃去。
这位大明皇帝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因为韩飞最后的那段话。
只有朱元璋自己才明白!
韩飞说的那些,虽然还没有发生,但……已经无限接近真实!
倘若没有这个人,倘若没有这档子事,那么等到空白文书盖印的事情渐渐蔓延,成为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
有朝一日,自己这个皇帝终于得知的时候!
很有可能,真的像韩飞说的那样,一定会“龙颜大怒”,然后把胆敢愚弄欺骗自己的大小官员,杀个干净!
所以……朕真的就是韩飞说的那种“敏感多疑”的性格?
这!
仿佛照了镜子一样的朱元璋,内心愈发惊悚,看着韩飞,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奇异的年轻人。
卧槽!
你看我干什么?
杀我啊!
韩飞人麻了。
折腾这么久,该不会是又贪多了,让事情有了变数吧?
夭寿啊!
老朱你冷静,你千万不要有什么爱才之心。
像我这样的人,后世一抓一大把,根本不值钱,趁早杀了干净。
来来来,我再给你个台阶,给你拱拱火!
韩飞觉得不妙,生怕作死再次失败,连忙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些空印案的后续变化,飞快地说道:
“老朱!你的猜疑暴虐,就从这里开始!”
“从此之后,你不再信任文官,派徐达等心腹部将到地方,去担任督粮官,用军队的力量,来监督征税!”
“可是,大部分武将,对账册一窍不通,他们只懂得收不够就杀人,于是地方更加混乱!”
“还有!你为了防止地方虚报,下令所有边远府县的税粮不再折色,必须运输实物到应天府!”
“可是,那临洮府的红粟,要远赴几千里路程,到应天府的粮仓,路上损耗,超过八成!!”
“国家财富,在你这种糊涂透顶的政策中,白白损耗,浪费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