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步伐不紧不慢，永井美姫跟在他的身侧。
他们随着艾莎参观着律所。
新办公楼比原来的地方宽敞了不止一倍，走廊两侧是整面的玻璃隔断，能看见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工位。
艾莎走在前面半步，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
“这层是诉讼组和合规组，楼上还有两层，一层是行政和档案，一层是会议室和培训室。去年搬过来的时候只用了两层，今年年初又扩租了一层。”
她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小型的模拟法庭，布置得跟真法庭有七八分像，法官席、原告席、被告席、旁听席一应俱全。
“这是给年轻律师练手用的，每周排两次模拟庭审，由资深律师轮流当法官点评。”艾莎说着，朝里面正围在桌前讨论的几个人抬了抬下巴，“今天正好有场模拟，民事组的，标的额不大，但案情绕，挺能练人的。”
永井美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年轻律师正围着一张桌子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该主张违约，另一个说该打侵权，第三个翻着法条说你们俩都漏了程序上的问题。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可林恩注意到她看那几张争论的脸时，眼神比方才在门口时松了些。
艾莎继续往前走，又介绍了档案室和培训室。
培训室墙上贴着一排排案例分析的剪报，还有几张手写的思维导图，字迹不太规整，但脉络画得清楚。
永井美姫在培训室门口多停了两秒，目光在那几张思维导图上扫了一遍，才收回视线，跟着往前走。
最后，三人来到会议室，在休息区的沙发坐下。
永井美姫随即对艾莎进行了一对一指导。
林恩陪着听了一会儿，刚开始还好，他对这方面有所了解，还听得懂。
可随着她们交流的深入，他逐渐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举证责任的倒置”、什么“既判力的主观范围”、什么“预备性诉请的追加”，一个接一个的专业术语抛出来，两个人还越说越快，偶尔停下来对视一眼，点点头，像是达成了某种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于是他干脆不听了，掏出手机看了起来。
两个小时的指导很快过去。
艾莎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眼中满是敬佩。
不愧是享誉律界的大律师，一番交谈下来，她真的是受益良多，有种拨开云雾见光明的感觉。
她合上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边角还画着箭头和圈注，有些地方是她当场没听懂、打算事后查资料的标记。
她抬起头，看向永井美姫，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叹服：
“永井议员，您刚才说的那个思路，我之前在一桩案子里想过，可怎么都理不顺。您三言两语就点透了，我回去就照您说的把那个案子的答辩状重新捋一遍。”
永井美姫端起杯子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语气淡淡的：
“思路是一回事，落到纸面上又是另一回事。你写的时候把案例和条文都对齐，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她顿了顿，笑道：“今天就到这儿吧。下周三同一时间，我带几个具体的案子过来，你挑几个有代表性的让你的人跟着旁听。”
“谢谢您，永井议员。”艾莎感激地点头。
林恩拍了拍手，她们都看过来后，笑道：
“等会艾莎下班，要不要一起用餐，我亲自下厨。”
“好啊好啊。”艾莎眨了眨眼。
“能品尝到林恩的手艺，这可是我的荣幸。”永井美姬笑了笑。
艾莎拿出手机看了眼，站起身道：
“两位，告辞一下，我去处理点事情。”
“Ok。”林恩轻轻颔首。
艾莎走后，会议室只剩下林恩与永井美姫。
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永井美姫双手抱胸，修长的美腿叠在一起，纤细的食指轻点着胳膊，好似在思考什么。
林恩靠看了她一眼，不想气氛一直沉默，便随口找了个话头：“刚才那两个小时，听着怎么样？艾莎这姑娘还行吧？”
“很不错。”永井美姫偏过头，“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个人？”
“她自己找上来的。”林恩道，“之前是个被律所埋没的小律师，我接手之后，把她提上来当了副主任。她没让我失望。”
永井美姫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晚上打算做什么菜？”
林恩笑了一声：“秘密，不过包你满意。”
永井美姫觉得差不多了，开口询问：“话说回来，林恩，伊丽莎白市长突然请了长假，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身为议员，伊丽莎白的一举一动可着实会影响到她，所以关心伊丽莎白的情况合乎常理。
今天上午，伊丽莎白没有来市政厅，而是发了通告因病请长假，由副市长暂时接替伊丽莎白的工作。
可她昨天才见过伊丽莎白，面色红润，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这个通告显然站不住脚。
所以，她才会好奇地询问他。
林恩微微眯眼。
伊丽莎白请长假，自然是因为她“怀孕”了。
这件事，他自然是不可能告诉永井美姫。
于是，他随口答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虽然我与伊丽莎白关系好，但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也不好多问。”
永井美姫深深地看了眼他。
林恩说自己不知情，她是不信的。
伊丽莎白好好的，突然请长假，该不会是……
她立刻想到了那个可能，而且觉得可能性很大。
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道：“好吧。”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我就不问了。反正她不在的这阵子，副市长那边有什么需要议会配合的，我照常处理就是。”
林恩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永井美姫这女人太精明，她这副神情，显然是被她看出什么了。
他正想换个话题，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艾莎探进半个脑袋：“两位，我这边弄完了。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林恩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去我朋友家，我下厨。”
林恩三人离开奎斯律所，驱车前往露西亚家。
林恩怕露西亚家的肉菜不够，半路经过山姆超市，特地进去采购了一番。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得很快，肋排、牛腩、鸡腿、几盒鸡蛋，又拐到生鲜区拿了两把青菜和一袋土豆，顺手往车里扔了一瓶红酒。
艾莎跟在他旁边，踮着脚看货架上的价签，偶尔伸手帮他够一下底下的调料瓶。
永井美姫则推着另一辆购物车跟在后面，车里只放了一盒豆腐和一把葱，显得格外清简。
结完账出来，林恩把几个大袋子塞进后备箱，永井美姫看着那些袋子，问了句：“你平时经常下厨？”
“不算经常，但手没生。”林恩关上后备箱，拉开车门，“露西亚怀孕之后口味变了不少，外面的东西她吃着不放心，我就学着多做几道。”
永井美姫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艾莎钻进后座，把安全带系好，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往后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露西亚姐知道我们今天过来吗？”
“知道。我中午跟她说了。”林恩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她的弟弟以及她弟弟的女朋友也会来，不然我买这么多菜干嘛。”
……
一刻钟后，露西亚家。
林恩将多余的食材放入冰箱后，转头向露西亚介绍永井美姫。
永井美姫看了露西亚腹部一眼。
露西亚已经有些显怀了，穿着宽松的家居裙，腰腹间的弧度遮不太住。
她不禁心想，露西亚的孩子该不会是林恩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这事按了下去。
她答应过不跟伊丽莎白提，也没打算去翻林恩的私事。
可看着露西亚那张带着笑的脸，她又忍不住想，林恩身边的女人千娇百媚，一个赛一个的好看，她身为女人都有些羡慕了。
林恩拎着晚餐用得上的食材进了厨房。
露西亚她们则打下手帮忙。
可除了露西亚，其余两人压根不会做饭，菜都切不明白。
艾莎拿着一根黄瓜，削皮削得坑坑洼洼，削完一看，黄瓜瘦了快一半。
永井美姫稍微强点，至少能把土豆切成块，可块跟块之间的大小差得像是三个不同的土豆拼出来的。
林恩看着她们俩的成果，沉默了两秒，把刀往砧板上一搁，语气还算客气：
“两位，出去坐着吧。再让你们切下去，今晚这顿饭得拖到半夜。”
艾莎吐了吐舌头，放下手里的黄瓜溜了出去。
永井美姫倒没多说什么，把土豆归拢到一边，洗了手，也跟着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林恩和露西亚，砧板上的动静很快变得利落起来，刀起刀落，节奏分明。
艾莎与永井美姫回到客厅，在沙发坐了下来。
她们除了律师相关的话题，也没有什么话题。
可律师方面的在奎里律所讲的已经够多了，一时间无话可讲，便各自拿出手机，做自己的事情。
艾莎刷着社交媒体，永井美姫翻着新闻，客厅里只有手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半个小时后。
叮咚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我去开门。”艾莎站起身，过去开门。
米格尔与他的女友站在门口。
米格尔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旁边的女友挽着他的胳膊，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看着文文静静的。
艾莎见过她一次，是在米格尔家的聚会上，当时只是打了个招呼，并不熟悉。
她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林恩正在厨房忙呢。”
米格尔进门换了鞋，把水果递给艾莎，朝客厅里看了一眼，瞧见永井美姫坐在沙发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凑到艾莎耳边压低声音问：“那位是？”
艾莎同样压低声音回他：“永井美姫议员，今天来指导律所工作的。林恩请她来吃饭。”
米格尔点了点头，表情里多了几分郑重，走过去礼貌地打了招呼。
他的女友跟在后面，有些拘谨地站在米格尔身侧，微笑着冲永井美姫点了点头。
“你们好。米格尔，我听林恩提起过你。”永井美姫站起身，随即又对女友笑了笑，“你们很般配。”
女友微笑道：“你好，我是杰西卡·萨瑟兰，米格尔的女友。”
一番寒暄后，都坐了下来。
又过去半个小时，林恩与露西亚做好晚餐，众人纷纷端菜上桌。
红烧肋排油亮酱红，清炒时蔬翠绿爽口，土豆炖牛腩盛在一只深口砂锅里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盘番茄炒蛋和一碟凉拌黄瓜。
林恩来下厨，自然是以中餐为主。
永井美姫看着满桌的菜，挑了挑眉：“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吃着更像那么回事。”林恩把最后一盘菜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公筷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块肋排，“尝尝，别客气。”
米格尔咬了一口肋排，眼睛立马亮了，含含糊糊道：“比外面中餐馆的还好吃。”
杰西卡也小口尝了尝，点头说味道很好。
艾莎吃得最快，一块肋排啃完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腾出嘴来夸：“林恩老大，你这手艺不开餐厅真浪费了。”
永井美姫没说话，但碗里的菜在一点点变少，动作虽然慢，可筷子一直没停。
露西亚坐在林恩旁边，看他被夸得一脸受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恩拿了两瓶果汁上桌，放在了露西亚与杰西卡面前。
她们都不喝酒。杰西卡神情有些恍惚，愣了愣，才回过神，轻声道谢：“谢谢。”
林恩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是没休息好，并未在意。
其余人则喝啤酒。
众人干杯，玻璃杯和啤酒罐碰在一起，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米格尔喝了一口啤酒，放下罐子，转头问杰西卡：“你是不是有点累？脸色看着不太精神。”
杰西卡摇了摇头，拿起果汁抿了一口，道：“没事，可能是下午在店里站久了。”
她的声音不大，笑起来也温温柔柔的，只是那笑容浮在脸上，像没完全落下去。
米格尔没多想，拍了拍她的手背。
林恩给露西亚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腩，露西亚接过去，低头吃了两口，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什么都没说。
餐桌上热闹得很，碰杯声、碗筷声、说话声搅在一起，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客厅的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