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愣住了。
接下来是麻醉医生上麻醉，由于是手臂的手术，时间不会特别长，因此用的是臂丛麻醉。
周南在手术过程中，人都是清醒的。
如果他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和主刀医生聊聊天。
徐云习惯性想坐在助手的位置，后知后觉想起来对面坐的只是实习生小宋。
赵剑锋并不打算上台，和上次卢熊主刀一样，他就在边上瞟一眼就行。
赵剑锋看出徐云有些紧张，问道：“小徐啊，这应该是你第一台主刀吧？”
徐云点点头：“是的赵主任。”
“嗯，虽然是一台简单的清创缝合，但是对于你这种刚入职没多久的年轻医生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
他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隐藏，因此身为病人的周南一样听得清楚。
“这台手术我虽然不上，但是我也会在边上看着的，放心。”
徐云沉声道：“多谢赵主任过来坐镇。”
接着他便和麻醉医生、手术室护士核对了病人信息及手术名称，随后揭开了急诊包扎好的绷带和纱布。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从坐在对面的实习生宋百川口中传来。
满是暗红色血液的纱布被揭开，无影灯下，一道长约六公分的斜向切口暴露在两人眼前。
此时周南的伤口已经拆开敷料暴露出来，浅表的血凝块被生理盐水冲洗干净之后，创面露出真实的解剖层次。
徐云小心翼翼地用手术刀在挑开筋膜。
在他边上不远处，赵剑锋正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垂腰，姿态放松，目光却一直跟着手术刀
“这个病人割伤的是前臂掌侧，这里主要是哪一组肌肉？”
徐云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出来：“掌屈肌群和指屈肌群，赵主任。”
赵剑锋对于徐云能快速回答出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按照之前他的解剖基础来看，这个问题并不算难，即使是卢熊，也能回答出来。
于是，赵剑锋追问道：“嗯，这些肌群分别有哪些肌肉？”
徐云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快速回答道。
“首先便是指浅屈肌，以及指深屈肌，这两组肌肉分别负责屈曲近侧指间关节以及远侧指间关节。其次负责屈腕的肌肉有……”
“尺侧腕屈肌以及桡侧腕屈肌，前者在负责屈曲腕关节的时候，可以让腕关节尺偏，也有部分让前臂旋前的作用；而桡侧腕屈肌则正好相反。”
赵剑锋咳嗽了两声，停顿片刻之后才开口道。
“嗯，回答的不错。”
而此刻，徐云已经充分暴露出筋膜，看见下方的肌肉组织。
视野里出现了两根并列的灰白色条索状结构，一根稍粗、表面有细微的条纹感，一根稍细、表面更光滑、珍珠白色。
“神经和肌腱都看到了。”徐云说道。
赵剑锋探身看了一眼：“你觉得哪根是神经？”
尽管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组织，但是在临床上，许多新手医生是很容易分不清楚。
只有对解剖结构足够熟悉，或者经验足够的医生，才能够熟练分辨。
徐云没有犹豫，用无创镊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稍粗的条索状结构。“这根。”
“理由？”
“颜色上，正中神经比肌腱偏灰白一点，肌腱颜色会偏亮。触感上——”他轻轻用镊子尖端压迫了一下，“神经有弹性，遇到压迫会稍微回缩；肌腱更韧，不会明显回缩。当然，还有一个最直接的方法……”
他松开镊子，“轻轻牵动一下患者的腕部，屈肌腱会随着腕关节屈伸而有张力变化，神经不会。但现在麻醉状态下这个体征不能用。所以主要靠形态和颜色。”
赵剑锋吃了一惊，没想到一个住院医师，对于解剖结构的掌握，竟然如此熟悉！
这是一台急诊手术，从病人入院到接受手术，时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徐云根本没有时间坐在书桌前复习解剖内容。
也就是说，这个年轻的住院医师，是时时刻刻将这些东西装在脑子里的！
赵剑锋想起自己当年，第一台手术主刀就因为紧张，没有回答出来当时主任提出的问题，被骂的狗血淋头！
尽管心中已经知道答案，他还是没忍住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徐云的回答和他预想的如出一辙。
“我看书知道的，赵主任。”
现在，术中探查已经可以确定，肌腱和神经都没有大的损伤。
重要血管的损伤在术前就基本可以确定了——大的动脉如果有损伤，周南根本不可能现在还有意识。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考验徐云另外一项外科基本功的时候了。
清创和缝合！
“探查完了，肌腱和神经都没事。”徐云微微直起身，把拉钩从创面上方撤下来，冲着巡回护士说道：“准备清创关切口。”
这时，周南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颤抖。
“谢谢徐医生，还有赵主任。”
“没事。”
赵剑锋神色也放松下来，原本因为过节被打电话来医院的怨气，已经消失不见。
“你准备怎么清创？”
“先修皮缘，然后检查肌层活力，再做止血，最后冲洗。冲洗三遍。”
赵剑锋点点头：“那你怎么判断皮缘有没有保留意义？”
徐云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拿起剪刀，刀尖对准创面边缘的一小片皮肤组织——颜色偏暗，边缘没有出血迹象。
“就像这种，颜色暗红、边缘钝化、不出血、没有毛细血管充盈。这些标准只要出现一个，就考虑切除。如果同时出现两个以上，必须切除。”
他剪下第一片。
皮肤边缘被整齐地修掉大约1毫米宽，创缘露出新鲜的组织面，轻微渗血。
“现在留下的部分就是有活力的。”徐云说道。
“嗯，不错。”赵剑锋点头，已经记不得自己今天是第几次对徐云感到意外了。
赵剑锋还注意到徐云剪皮缘的动作——剪刀沿着创缘的走行做连续弧形剪切，不是断断续续的“点剪“，而是一次性完成。
这样修出来的创缘是平滑的弧形，对合时更容易对齐。
看起来并不简单，实际操作起来也不是一般新手可以完成的。
往往很多第一次进行清创的新手医生，都会在这一步上面犯嘀咕。
修剪皮缘过多，又怕后面缝合关不住伤口；但是修剪不够的话，残留的坏死皮缘没有切掉则更加麻烦。
赵剑锋记得，现在在关节科的主治医陶可为，第一年在创伤轮转的时候就是这样。
光是修剪皮缘就反复纠结，犹犹豫豫用了至少二十分钟！
“皮缘修完，接下来看肌肉。”徐云放下剪刀，换了弯钳。
时间一共只用了五分钟！
赵剑锋没说话，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