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飞机落在省城机场。
陆新民开车在出口等着,见赵书禾出来,先把她手里的帆布箱接了过去。罗强波和郭春丽一左一右跟在后头,三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车开进庆丰苑,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景峰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后头跟着两个穿睡袋的小家伙,拉链拉到脖子底下,走路一摇一摆的。
“妈妈!”明霏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我睡了三十回了!”
明澈在旁边纠正她:“二十九回,你昨天中午睡的那回不算。”
赵书禾蹲下去,一手搂一个,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一个月没见,明澈好像又长高了,明霏脸上倒是多了点肉。
陆景峰告诉她,大哥一家初十后就搬回人民路了,爹娘跟着过去住了一个月,前天才回来。老两口这会儿已经睡下。
赵书禾在京市熬了一个月,回到自己家,洗完澡往床上一躺,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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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基地。
四楼实验室的门开着,范浩晨蹲在甩带机旁边,看见赵书禾来了连忙打招呼:“老大,你回来了。”
赵书禾接过他手里那截带子,轻轻一弯,带子“啪”地断成了两截。
范浩晨有些沮丧:“三轮了,全是这样。”
周敏抱着一摞衍射图谱从里屋出来,把图谱摊在桌上。每一张图上那个宽宽的鼓包旁边,都冒出了几根尖峰。带子没有完全变成非晶,里头已经析出了晶粒,所以一弯就断。
“这一个月我们换了三种配比,调了两回喷嘴,铜辊转速也加过。老大,母合金只剩两公斤多了,这是部里专门批的高纯料,再废下去,我们都没脸见你。”
赵书禾看着屋里这二十九个年轻人,一个个站在那里不吭声。她走之前说过,这回让他们自己上手,他们也确实憋着劲想干出点样子给她看:“先把三轮的原始记录全拿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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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还没翻完,张明辉就找上了门。
他把门关好,脸色不太好看:“赵总工,出了点事。钢研院的蒋副院长,上个礼拜给部里打了一份报告。”
赵书禾放下记录本:“说什么了?”
“说咱们基地关起门来搞非晶,把国内做了五年的专家全拒在门外,让一帮刚毕业的孩子拿进口的铜辊和高纯原料练手。报告里还说咱们一个月废掉的原料,够钢研院做半年实验。”
赵书禾知道这个人。年前张明辉报上来的那份名单,钢研院占了七个名额,打头的就是蒋立群。名单被她退回去之后,那边就再没动静了。
张明辉把背后的事一并说了。钢研院的非晶带材做了五年,部里一直把变压器铁芯那条生产线许给他们。今年部里的材料经费,基本划到了赵书禾这边。
基地要是做成了,钢研院这五年的课题就成了陪跑,往后的经费和生产线都得重新分。基地要是做砸了,蒋立群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人带进来,把项目接过去:“部里说不理他,咱们这边先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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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赵书禾在甩带机前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问题不止一处。铜辊表面摸上去有些发涩,凑近了看,是一层很薄的氧化膜,熔体落上去,热量传得慢。喷嘴口离辊面零点八毫米,隔得太远,熔体落下去先在空中散了一部分热,形不成薄而匀的熔池。
辊面线速度只有每秒十八米,冷却速度差了一大截。熔体加热的温度也偏低,里头还留着没化开的小团块,成了晶粒冒头的地方。
赵书禾把这几处一条一条写在记录本上。
“铜辊拆下来重新抛光,抛完以后整个甩带过程通氩气,不许它再氧化。喷嘴间隙压到零点三毫米,线速度提到每秒二十八米。熔体过热度再往上加一百二十度,保温时间延长到五分钟。”
周敏看着黑板上的数字:“老大,零点三毫米,喷嘴稍微抖一下就会顶到辊面上。”
“所以喷嘴支架也要改,改成可以微调的。”赵书禾拿粉笔在旁边画了个草图,“明天找车间的老师傅,三天之内做出来。”
这些东西,学习空间里讲得清清楚楚。快速凝固那一节的老师,当年拿着一台拆开的甩带机,把每一个零件的毛病都讲过一遍。她在京市被那帮人熬着的时候,晚上一闭眼,就把这几节课反复看了好几遍。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四楼的灯照旧在下午五点熄掉。
赵书禾没让任何人熬夜。铜辊送去车间抛了两天,喷嘴支架改了三回,第一回装上去偏了零点一毫米,范浩晨拿着游标卡尺量了一上午,又拆下来重做。剩下的两公斤合金被分成了五份。
赵书禾只让他们开了一炉。
熔体从喷嘴里落下去,铜辊转得飞快,一条亮闪闪的薄带从辊子另一头甩出来,“刷”地落进收料槽里。周敏戴着手套捡起一截,把它对折过去,两头贴在了一起。
带子没断。
她又展开,再折,再展开。来回折了五六回,那截带子只是多了几道折痕。
衍射图谱下午出来,上头只有一个光滑的鼓包,一根尖峰都没有。快速凝固非晶的工艺,终于是出来了。
定给了北方一家变压器厂试产,基地这二十九个年轻人的名字,全部写进了项目报告。
那天晚上,张明辉在研讨室里把结项的文件一份一份理好:“赵总工,四个材料方向全做完了。下一个,您打算做什么?”
赵书禾想了想:“下一个先不急,我想歇两个月,陪陪孩子。”
张明辉笑了:“这话您说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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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庆丰苑,两个孩子已经睡下了。
赵书禾洗完澡,靠在床头,陆景峰在旁边翻着家具厂这个月的报表。她跟他说了几句白天的事,说着说着眼皮就沉了。
睡着以后,她照旧进了那间教室。
讲台上空着,没有老师。黑板上的公式也不见了,屋顶那几排灯管灭了一半,教室后头暗下去一大片。
赵书禾有不好的预感,十一年了,这间教室从来没有变过样。
那道很久没有听过的机械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了起来:“补偿方案B即将到期。学习空间剩余开放时间: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