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一到，省城里的年味儿就渐渐浓了起来。
供销社每天都排着长队，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打扫卫生，炸年货.......赵书禾放了假，时间一下子宽裕了不少，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在脑子里复习那些课程影像，剩下的时间便都在家里帮着张罗过年的吃食。
这天一早，吃过早饭，陆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陆长雄去供销社排队去了，大哥大嫂都去上班了，几个孩子也结伴跑去胡同口放鞭炮。
院子的背风处王秀兰手里端着个竹扁筐，正低头挑着里面的黄豆，准备下午拿去磨豆腐。赵书禾搬了个马扎坐在她旁边，帮着一起挑里面的坏豆子和小石子。
“书禾啊。”王秀兰边干着活儿边念叨起来。
“哎，妈，怎么了？”赵书禾手上的动作没停。
王秀兰想了一会儿还是说到：“我昨天夜里在炕上算日子，你今年六月，是不是就该拿中专毕业证了？”
“是啊妈。”赵书禾笑着回答，“中专就是两年的学制，到六月份考完试，就正式毕业等分配了。”
“那敢情好！”王秀兰把手里的竹筐一放，往赵书禾这边凑了凑，“我是这么琢磨的，你听听看成不成。”
赵书禾停了手，认真听着。
“你跟景峰定亲也有两年多了，你们在郊区那套新房，家具早打齐了，自来水和电都通了，里头亮堂得很。”王秀兰看着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满意的小儿媳妇。
“你们学校有规矩，读书期间不给结婚，这我们都知道，也一直没敢催你。可既然六月份就毕业了，等你们一拿到毕业证，咱们就挑个好日子，去把证领了。”
说到这儿，王秀兰伸手拉住赵书禾的手：“领了证，咱们就在院子里摆上几桌，热热闹闹地办个喜酒！结了婚，你们就搬去新房自己单过，之后也没人能说啥闲话，你看行吗？”
赵书禾的心一沉，结婚？领证？这两个词虽然一直在她的计划里，可真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她还是感觉好突然。
在她的潜意识里，自己每天还在背英语单词，还在批改新生的作业，还在为下一期的竞赛做准备。可仔细一算，自己今年已经快十九岁了！放在小石头村，十九岁的姑娘，娃都会跑了。
赵书禾低着头，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脑子里快速闪过这两年的点滴。
这可是整整两年啊，在这两年里，陆景峰顶着外头的闲言碎语，守着她念书，护着她出头，把她从一个山沟沟里的小丫头，捧成了现在这个在省城里站得住脚的中专生；为了自己，陆景峰已经多等了两年了。
想到这些，赵书禾心里那点突然的错愕，渐渐消失了，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也没啥好犹豫的。
她抬起头笑着说：“妈，我也觉得该结婚了；等六月一毕业，就领证。”
“哎！好！好闺女！”王秀兰高兴的不得了，“中午妈给你烙肉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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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阴沉沉的，刮起了风。
陆景峰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鼻头冻得通红；他把车往棚子底下一支，抖了抖身上的寒气，照例直奔西屋。
西屋里开着门，烧着蜂窝煤炉子，暖烘烘的。赵书禾正坐在桌前看一本外文杂志。
“回来了？”赵书禾放下书，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外头冷得很，估计晚上得下雪。”陆景峰先喝了一大口热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她笑，“今天在家干嘛了？看了一天书？”
“帮妈挑了会儿黄豆。”赵书禾走到炉子边，用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煤渣，然后不经意的说道“对了，今天上午，妈跟我提结婚的事了。”
陆景峰瞪大了眼睛看着赵书禾：“我妈跟你提什么了？”
“提结婚啊。妈说等我六月份一拿到毕业证，咱们就去把证领了，然后办喜酒。”
陆景峰一听，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这件事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了！他本来想着，等过几天厂里彻底放了年假，自己发了年底的奖金，他带着书禾吃顿饭，看个电影，再郑重其事地跟书禾提这件事。
这是他心尖尖上的姑娘，怎么能让老娘在院子里择着黄豆就给随便交代了！这显得自己多不重视她啊！这老太太，可真是个藏不住事儿的性子，急什么啊！
陆景峰一把拉住赵书禾的手：“书禾，这件事本来我是打算过几天，准备好了再正式和你说的。”
陆景峰语气里全是歉意和自责：“我妈这人，就是个直肠子，藏不住事儿，她肯定是看着新房空在那儿，心里着急了。这事儿委屈你了，不该这么草率。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觉得太快了，咱们就再往后推推，不急在这一时......”
赵书禾反握住陆景峰的手，打断了他继续要说的话：“景峰，其实真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今天之所以愣了一下，就是因为我还在学校念书，连工作都还没分配呢，突然说到要结婚，感觉好突然。”
“我总觉得我还是个学生，还是个孩子心性，还没做好当人家媳妇的准备。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景峰，你对我真的很好，这两年你为我做了多少我知道的。而且，我也很喜欢陆家这种和和气气过日子的氛围。”
她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心底话说得明明白白。
陆景峰听完，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把赵书禾揽进怀里：“你能这么想，我就踏实了。你放心，结了婚你也照样可以做你自己，家里的事有我顶着，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赵书禾靠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抱了一会儿，陆景峰松开她，顺势换了个话题：“那既然咱们要结婚了，这可是天大的事。这好消息，咱们不能光在省城里说；得回去一趟看看你爹娘，顺便亲口告诉他们，让他们也听听好消息！也让二老彻底安心！”
赵书禾一愣：“现在回村？我这边学校是放假了，可你年底保卫科不是正忙的时候吗？厂里能让你走？”
“我这边的排班早都理顺了，还有一星期就彻底忙完了。今年过年，咱们不在省城过了，咱们回你娘家过！”
这下换赵书禾震惊了：“回我娘家过年？”现在是1977年，这个时代结了婚或者定了亲的女人，过年可是必须得在婆家过的。哪有男方主动提出跟着女方回娘家过年的道理？还是从省城大老远地跑回山沟沟里去。
陆景峰这是在用最实在的行动，给她撑起最大的场面和底气。
“对，回你家过！”陆景峰看着她震惊的样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明天吃完早饭，就去邮电局，打个电话到你们公社。先通知爹娘咱们要回去的事，顺便告诉他们，咱们这回，要在村里吃住十来天！”
陆景峰故意逗着赵书禾：“你顺带跟公社的人带句话，让二哥和三哥赶紧把家里的鸡鸭鱼肉都给备好了，准备好给咱们加菜！我这次回去，我可是要敞开吃的！”
赵书禾听得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两个哥哥自从拿到了县城的俩正式编制后，家里的日子那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又赶上年底，大家凑在一起，这个年必定是小石头村赵家有史以来最红火的一个年。
“好！”赵书禾使劲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