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班电车很快到了。
鸣海树礼貌地对光丘少女道一声“再见”,转身挤进人群。
抢了近一个月特价鸡蛋,挤电车已经成为了他的拿手好戏。
把肩包抱在身前,护好所有携带物,剩下只要见缝插针即可。
比起其他学生社畜,他还有一大外在优势,就是完全不用顾忌性别差异,甚至可以专找男人与女人之间礼貌空出的那点缝隙猛钻。
最差的结果,也只是如果被他挤到了一边的女人也幸运地登上同班电车的话,会拿“刚刚你还碰了我。”做藉口要他联系方式罢了。
登上电车后,鸣海树望向车窗外,越过人群,瞧向刚刚的长椅。
少女仍在长椅上端坐着,对刚入站的电车无动于衷。
大小姐的富贵病……
鸣海树为萍水相逢的美丽少女贴上标签,遗憾自己恐怕不会再在车站里遇到她了。
电车开动,驶过三站。
鸣海树挤下电车,在附近商业街的角落里找到池间漱石推荐的拉面馆,点了碗超硬浓厚的豚骨拉面。
先拍一张未动筷的照片,再开始享用。
确实好味道。
硬面微微有些芯感,比其他店的面粗些;猪背脂的味道也无愧东京猪肉香的名号。
他要来几瓣蒜,每一口拉面都裹上浓汤,吃完再把最后剩的汤底一饮而尽。
再拍一张空碗照片。
结账离店后,把两张照片打包发给天野爱,真诚地附上“来东京必来尝一次”的推荐语。
很快收到回复。
「油太多。」
不懂享受……
难得兴致勃勃的鸣海树顿时失去分享欲,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车站再挤一遍电车。
他在附近找到一家书店,在店内看了看当地地图,背下回雪川宿舍的路线。
“有没有英文原版的《傲慢与偏见》?”把地图放回架子,鸣海树回到收银台前,向店主搭话。
“这个……译版倒是有,这样的书原版实在难卖,想买的话去纪伊国屋去。”
“啊……”鸣海树遗憾地叹一口气,随口承诺下次有了一定来买,带着背在脑子里的地图离开了书店。
他来到东京后每天都依然在坚持锻炼,以便有足够健康的身体支撑奋斗。
早晨同室友一起在宿舍院子里做操,去附近公园跑步,晚上也会跑上五公里。
今天被社团活动耽误,现在正好趁着返程,补上晚上锻炼的部分。
路灯刚亮起不久,天幕还没完全变成灰蓝色。
街道上人很多,哪怕挑着人少的巷子走,想要跑起来也不容易。
鸣海树一边慢跑,一边为明天要贴进公告栏的检讨书打腹稿。
校舍一楼的公告栏和社团楼的应该是相同规格,都是有锁的。
如果没锁,他就可以随便糊弄一篇,自己贴上去,万事大吉后再向花见指导报告“检讨书已经贴上去”了。
三个车站的距离,用跑的大概是一小时。
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黑透了,三层连屋上每一扇窗都亮着,不大的前院被月光笼罩。
鸣海树爬上二楼,回到宿舍,把肩包随手丢到床上,去阳台收拾刚晾干的另一套校服。
“今天不是不打工,怎么也到现在才回来?”室友在对着一本英语书做摘录,在他进来后停下了笔。
室友名叫太宰康成,是东京本地人,家境不穷,甚至称得上有钱,家宅带院子四百平米,有辆雷克萨斯。
同样是文化特招生,他是抓住了向上攀爬的救命绳,太宰康成那里就只是“省出了不少钱自主分配”,将社会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诠释得淋漓尽致。
“社团活动,三点到六点。”鸣海树抱着衣服准备出门。
宿舍澡堂快要关了,他要抓紧时间去冲澡。
“下周才开始强制吧?”
“我也是打算拖到下周的,后来出了点意外。”他路过自己的书桌,顺手拿起纸笔,想起自主部还差两个部员,在门前停下。
“让我猜……”太宰康成想了想,“和中午的告白一样,天野大小姐的任务?”
“告白不是。”他澄清一半,“天野同学的社团倒是缺人,加上我也不够。”
“那告白是你自己计划的?!”太宰康成吃了一惊,把书都合上了,“现在可都在传‘当大小姐的男友也不容易’。”
“本身交往就是意外……”他耸肩,“我没想过天野同学会同意,所以大喊几句想让她对我失望,接着顺利分手。”
“……结果呢?”太宰康成词穷地追问。
“有兴趣加入天野同学的社团?”他用自带立场的问题回答。
“明白了!”太宰康成叹了口气,不算太羡慕,“我打听到下个月起会有新老师给留校学生补习,所以不打算参加社团活动。”
“好。”鸣海树点头,自认自己已经给到了天野爱力所能及的帮助,放弃招揽,去冲澡了。
冲完澡后,先去向房东道歉,承诺明天晚上一定把鸡蛋带回来。然后去到洗衣房,把换下来满是汗渍的校服塞进投币洗衣机。
趁着洗衣机嗡嗡工作的时间,把检讨书的腹稿整理成篇,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论述“我爱你!”应该如何换成更浪漫的表达。
最后再引用一句摘录做结尾。
「……」
「Not all of us can afford to be romantic.(并不是我们所有人都会拥有浪漫。)」
「像我如此这般的俗人,哪怕站在天台上、站在晴空塔上!放声呼喊、甚至用上广播、让全世界人都听见……」
「强行追求浪漫的结果,也不过是得到一地名为“浪漫”的虚荣罢了。」
「鸣海树」
检查没有错字,最后署名落下,校服也恰恰洗好。
鸣海树回到两人房间,把检讨书夹进比线稿纸大上一圈的课本里,避免出现折痕。
“以后都是这时间回来?”太宰康成正在做摘录的那本书,是狄更斯的《远大前程》。
上一本是《傲慢与偏见》,现在暂借到了他手里。比起买一本或是去图书馆借一本,时间与金钱两项成本上都划算得多。
“一般会比今天早些,早半小时。”
“我持悲观态度。”太宰康成一心二用的功夫不差,一边同他聊天,一边还能把原文不出错地誊抄到本子上。
“天野爱根本不知道交往是什么意思……”距离熄灯还有些时间,他也坐到书桌前,从书立中间取出《傲慢与偏见》,随机翻了一页。
“是么……”
同样也没看过《傲慢与偏见》……
鸣海树读着英语,在心里补充批评。
「“I cannot fix on the hour, or the spot, or the look, or the words, which laid the foundation. It is too long ago. I was in the middle before I knew that I had begun.“」
「(我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使我开始爱上了你。那是好久以前的事。等我发觉我自己开始爱上你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一半路了。)」
《傲慢与偏见》真是一本随便一翻都有新收获的好书。
鸣海树觉得这段台词漂亮极了,简直与他不谋而合。
将来一年半载,甚至几年后,如果真能再遇到月台上见到的那位少女,他一定要亲口说上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