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又扫了一眼别处。
满屋狼藉,钧窑的瓷器碎成渣,翡翠屏风倒在地上,紫檀多宝架的摆件七零八落。
整个海棠院的正房,像是被土匪洗劫过。
裴寂的脸黑了。
“崔玉贞,你给我适可而止!”
崔玉贞一抬眼,看见裴寂丰神凛秀的一张脸,有一瞬间是害怕的。
她刚刚可说了周氏不少坏话,还骂她是“老不死”,不知道裴寂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见了多少。
但她想到今日是自己受了委屈,立刻梗着脖子道,“翠屏被母亲活活打死了,我发泄一下也不行吗。”
裴寂蹙眉。
他想起昨日在晚香院,崔玉贞怒气冲冲闯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就有翠屏。
他立刻明白了,母亲这是在借着此事,翻三年前的旧账。
“你身边奴仆众多,翠屏死就死了,难道你还要因为一个下人跟我置气吗。”
崔玉贞听见这话,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怒气减了大半。
翠屏是她的陪嫁,跟了她十年,帮她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但再怎么着,翠屏也只是一个奴婢。
没了翠屏,还有绿屏、红屏。
裴寂是她的夫君,跟她相伴一生的人。
她的确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下人,跟她相伴一生的夫君置气。
崔玉贞的目光,落在裴寂英挺的面容上。
夫妻七载,每次看裴寂,她还是会心跳加速。
男人眉目疏朗,鼻梁高挺……都说男人鼻梁高,那里就大。
别人是不是这样她不清楚,但她知道裴寂很是可观,每次都让她腰酸腿软。
崔玉贞笑了一下,踢开脚下的碎瓷片,走到裴寂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夫君说的对,我的确没必要为了一个奴婢和你置气,既然问题出在子嗣上,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偏房……”
崔玉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下人的声音打断了。
“世子爷不好了,侯夫人心病又犯了,您快去看看吧。”
崔玉贞笑容僵在脸上。
裴寂收回手,“我去看看母亲。”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衣袍带起一阵风
崔玉贞看着裴寂大步离去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
“老不死,又想让那狐媚子爬床!”
“哐当”一声,又一只青瓷花瓶碎了,丫鬟站在门外吓得战战兢兢,听着崔玉贞气急败坏大骂。
“白樱苧,早晚有一天,我要挖了你乳,让你像三年前那个贱人一样,惨死后巷!”
……
裴寂赶到宁安堂时,周氏正躺在榻上,嘴唇白得像涂了一层霜。
白樱苧刚喂她吃完药,手上端着一只白瓷碗,一眼望过去,一时竟分不清手和药碗哪个更白。
她弯腰将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细细的腰肢弯折出一道柔韧的弧线。
粉色滚着白色水浪的裙摆,如一朵倒置的喇叭花铺散开来,包裹着圆润挺翘的臀。
白樱苧抬眸,正好撞上裴寂的视线。
她如受惊的小鹿,惶恐低头,屈膝行礼。
“见过世子。”
裴寂淡淡应了声,看向躺在床上的母亲。
周氏朝他伸出手,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感叹。
“寂儿,母亲刚刚好悬没过去,险些就见不到你了。”
裴寂两步来到床前,握住周氏的手。
“母亲,现在好些了吗。”
周氏没回答他,而是侧目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白樱苧。
“多亏了白姑娘,娘亲才又捡回来一条命……”
裴寂用余光扫过去。
“你想要什么?”
白樱苧心里“咯噔”一下。
裴寂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看出来她的心思,没这么简单了?
白樱苧挺直了脊背,脸上带着几分被冒犯到的倔强,声音不卑不亢。
“医者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侯夫人对我好,拿我当亲闺女般看待,我为侯夫人调养身体,也是应该的。”
“世子若是信不过我,民女现在就收拾包袱走人,待侯夫人身体好些,再来看她。”
说罢,她挪动了半步,脚尖冲外,转身欲走。
周氏还指望白樱苧给自己生大孙子呢,哪能让她就这么走了,立刻叫住她。
“不许走!”
白樱苧站住了。
周氏看着裴寂,很是生气,“你想让我上吊自尽吗。”
裴寂立刻解释,“母亲误会我了。”
“儿子的意思是,白姑娘对母亲如此上心,应该好好奖赏她,所以儿子才问她想要什么。”
他看着白樱苧,“没想到,白姑娘竟然这么想我。”
不愧当朝首辅,心思诡谲,一句话逆转了他当下的处境。
明明是他试探在先,如今不对的人反而变成别人。
“民女失礼了。”白樱苧红着脸道歉。
只是那红是活的,一路烧下去,烧进粉色领口遮住的那一抹雪白里。
裴寂的目光也顺着那抹红色一路落了下去,最后停在她呼之欲出的胸口上,耳边响起了水滴声。
“叮咚”。
一滴水珠从锁骨滑下来,沿着那道弧线缓缓滚落,到顶端稍作停留,颤巍巍地悬着,最后才不甘地坠下去……
知子莫若母。
周氏怎么会看不出来,儿子看白樱苧的目光早已变得不清白,那是男人看女人时才有的。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脸虚弱地捂着胸口。
“我这心里还是发慌,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晚了……”
她喘了两口气,仿佛说话都费劲。
“寂儿,不如你今晚就睡在宁安堂,免得母亲来不及见你最后一面。”
她看一眼白樱苧,“你也不许走,就陪着我老婆子。”
白樱苧睫毛颤了颤。
整个国公府不过五进的院子,宁安堂到裴寂的院子,来回用不上一盏茶的功夫。
周氏这是等不及要将她往裴寂床上送了,竟然能说出让她和裴寂全都睡在她院中的话。
裴寂淡淡一笑,看破不说破。
“母亲说的是哪里的话,您一定能长命百岁。”
“儿子还有公务在身,今日就睡在书房了,您若是想我,就去叫我一声。”
他看一眼白樱苧,“有劳白姑娘费心。”
白樱苧点点头,“世子放心,我定会照顾好侯夫人。”
周氏一脸失望地看着裴寂离开。
她捻起帕子,擦了擦涂在嘴上的西瓜霜,看着白樱苧。
“世子今日睡在书房,怎么做不用我教吧。”
白樱苧垂着头,“民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