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嗓音和缓,居高临下的审视,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在大殿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
朱靖泽跨出一步。
那祖孙二人当着清廷特使和满朝文武的面,对他肆无忌惮地出手诘难。
这般近乎羞辱的冒犯,他决不能就这么忍下去。
贾珍不就是认为他朱靖泽是可以拿捏的,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给他泼脏水吗?
若今日退了,全天下都会认为,他这个当朝亲王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往后朝堂上,说不定谁都敢来踩上一脚。
是你们先不要脸皮的是吧?
那就都撕下来!
朱靖泽稳稳站定,墨色衮冕下脊背挺拔,下颌微抬。
他迎着太上皇那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砸了出去。
“皇爷爷,君子不夺人所好。孙臣与秦氏一见钟情,愿以越王侧妃之位相聘。请皇爷爷成全。”
这一句抛出,满殿静得落针可闻。
人人面皮僵硬,神情古怪。
君子不夺人所好?
这……
“咳、咳咳!”
清廷特使席传出剧烈的咳嗽声,打破这片安静。
纪晓岚正嘬着大号烟袋,被一口吸到肺里还来不及吐出的浓烟呛住。
咳得干瘪的面皮涨成紫红,眼泪都挤了出来。
他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
素来听闻南明最擅内斗,对外却难以同心,今夜亲眼所见,果真不假。
那个身怀惊世才华、才以一己之力挽回大明皇室颜面的少年皇子,转眼就遭到自家长辈和兄长的联手打压。
这出戏让他看的津津有味。
谁知,这位越王殿下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蹦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再联想方才太上皇那句“这般佳人,任谁见了都难免动心……”
南明太上皇年少时好渔色的名声本就天下皆知。
即便如今年过古稀,听闻宫中依然不时传出临幸貌美宫女的风声。
至于那大皇子朱靖昭,更是青出于蓝。
纪晓岚眼尾扫向朱靖昭那张憋得青紫交加的胖脸。
这越王的话可有多损!
好色的哥哥把弟弟写进千古名篇的女人,当众“推荐”给好色爷爷?
一句话,直接把那祖孙二人吊在道德的标尺上,左右开弓地抽!
最让纪晓岚称奇的,是这越王的反击手段。
那大皇子摆明有备而来。
可这位越王压根不接招,不辩解,不争论,而是直击要害,专攻对方软肋。
你们不是都好渔色吗?
都以风流之名自矜吗?
我就哪疼打哪!
就往你们最软和的上面戳!
咦?
这套路……
怎么这么眼熟……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御台下,瞪着牛眼,脸现忧色的三皇子朱靖钺。
怎会同方才把自己怼得哑口无言的三皇子,同一套路数?
纪晓岚也顾不得细想,伸长了脖子,饶有兴致地朝御台正中望去。
他很想看看那位太上皇,此刻是何等精彩的神情。
太上皇朱和垣脸都绿了。
方圆饱满的面容像是被人兜头给了一闷棍。
他没料到,这个逆孙竟敢当着满殿千余人的面,说出这等忤逆话来。
秦氏确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若是寻常女子,他或许真会见猎心喜,弄入宫中。
可这女人已被皇孙写进千古绝唱。
他再有心思,也断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背上与孙夺妇的万世骂名。
朱和垣目光阴沉地扫过阶下。
只见满殿文武,多数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闪烁的眼神,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互相递着眼色,一脸心照不宣。
显然,没一个往好处想的!
逆孙!
朱和垣脸色愈发阴沉,拇指在暖玉扳指上碾得咯咯响。
这对他经营一生的声望打击,不可谓不大。
他感觉这个逆孙真是越来越难缠。
每次都不按常理出牌,专找软肋猛攻。
如今,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他实在没想到,这十六岁的孙子骨头这么硬,半分亏都不肯吃。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当着外使与满朝文武的面,他若压不下这小子的气焰,往后他这太上皇的威仪何存?
朱和垣面庞沉郁,再开口时,嗓音已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寒意。
“朕听说,这秦氏已许配了人家。不知可有此事。”
平地起惊雷。
百官面面相觑,数名绯袍大员面皮抽动。
这几日满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在场谁不知越王殿下要纳贾家未过门儿媳的流言。
可这话从太上皇嘴里吐出来,性质全变了。
所谓金口玉言,出口成宪。
从他口中吐出的便不再是流言,而是铁打的事实。
太上皇这是要当众坐实亲孙子觊觎他人妻室的罪名?!
还是当着敌国特使的面发难!
纪晓岚重新点燃烟袋锅,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干瘦的脸颊陷进去,一双小眼盛满深思。
他身侧的永瑆眉头拧成川字,眼底生出忧虑。
这等罔顾大局的内耗,让这位痴迷书法的清廷皇子看了都觉得荒谬。
起因不过是兄长嫉妒弟弟今日出了风头?
御台下,朱靖昭原本涨成猪肝色的脸,滑过一抹病态的亢奋。
老四这张嘴着实太损。
但太上皇最重颜面,老四这般忤逆,雷霆之怒迟早要砸下来。
如此,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只要能将老四从储君之争的位置上拉下来,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勋贵席角落,贾珍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天降好事!
他本已对得到秦氏绝望,没想到峰回路转。
太上皇金口定下调子,婚约之事板上钉钉,越王还凭什么嚣张!
甄太妃身侧的贾元春,樱唇却抿成一条白线。
她没有贾珍那般短视,只觉后脊发寒。
贾家又一次被推进了皇室内部纷争的战场。
历来这种事,棋子的下场大多粉身碎骨。
那棋盘呢……
她下意识转头,想向甄太妃求助,却见太妃面色冷漠,双目微垂,根本不看她。
贾母拨念珠的手指停了,贾政端着酒杯的手也僵住了,两人脸上皆是凝重。
凝晖暖阁中,女眷们却是一片担忧。
她们只当是太上皇和大皇子联手,要从越王殿下手中横刀夺爱。
谁能想到越王殿下这般硬气。
古往今来,女子多是附庸。
历朝历代,为前程地位舍弃女子的男子数不胜数。
便是眼下这大明朝堂之上,那些往日里道貌岸然之辈,用自己侍妾招待贵客的权贵也比比皆是。
越王这般决绝,直直撞碎了所有深闺女子的心防。
给足了在这个时代,她们在梦中才有的安全感。
数十名未出阁的千金眼眶泛红,手绞着帕子,嘴唇翕动。
见太上皇发难,皆为越王捏了一把汗。
御台正中。
听见太上皇定性自己已有婚约,秦可卿脸上血色褪尽。
方才听见朱靖泽说一见钟情、愿以侧妃之礼相聘,她喜得头晕目眩。
这大转弯砸下来,一喜一悲交替,令她方寸大乱。
情急之下,她顾不得规矩,上前半步,嘴唇微颤,正要开口辩解。
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忽然从侧面投来。
是朱靖泽。
那目光沉锐冷硬,带着明确的制止。
秦可卿浑身一僵,硬生生把滚到嘴边的话咽回喉咙,脚步钉在原地。
朱靖泽收回视线。
眼下这场对峙,严格来说甚至算不上他与太上皇之间的争执。
这是延景帝与太上皇两代帝王、新旧两党的正面角力。
太上皇压根不关心流言的真相。
和这种人讲道理,得看讲道理的是谁。
这场游戏,已经根本不是一般人能玩的了。
他这个亲王也只是准入门槛。
秦可卿一个弱女子填进来,连个水花都翻不起,纯属送死。
朱靖泽抬头,迎向太上皇越发阴沉的老脸,心底冷笑。
这位老皇帝确实老了。
人老了,控制力衰退,便愈发患得患失。
雄主晚年走向昏聩,皆是源于此。
也罢。
改革也好,破局也罢,由内而外自然最好。
若不能,只能从外向内推。
又不是没有老祖宗干过这事。
朱靖泽面色一正,拢起广袖,正欲迎头顶上。
“喀嚓。”
侧配龙椅方向,传出一道极清脆的木轴摩擦声。
声音不高,在这片凝滞的空气中却如炸雷。
满殿千余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这道声音牵引过去。
延景帝朱简钧。
那道有些单薄的身影,双手按着龙椅扶手。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站了起来。
(还有明天一章,中秋宴的剧情就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