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耀扬怔住。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
可方才那一眼,他连头上的疼都忘了。
水柔也在同一时间听见876的声音:“提醒,新的攻略对象出现。”
水柔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雷耀扬,攻略进度百分之一。”
“我丢,什么鬼?”
水柔在心里问,“他对我的记忆不是清零了吗?怎么又出现攻略进度条?”
876沉默片刻,忽然笑得很心虚:“哎嘿嘿……刚刚那一眼,他又对你一见钟情了。”
水柔:“……”
“可能这就是你们人类的生理性喜欢。不管第几次见面,都会再喜欢上。”
“你们商城的东西,能不能有一次靠谱?”
“这次很靠谱啊。记忆确实清零了。”
“那他为什么又……”
这回,水柔彻底没话说了。
病房里,雷耀扬还在看窗外。
“阿兆。刚刚外面有个穿粉色裙的女人走过去,那是谁?”
阿兆脸上的表情僵住。
他真想求大佬,别惦记人家老婆了,行不行?
都差点死过一次了,这才刚醒又问。不是失忆了吗,怎么别的不记得,这个倒记得快?
阿义低头整理被角,加仔转头研究墙上的健康宣传画,三个人决定装傻。
“雷生,我们没看见什么女人。”阿义义正言辞地说。
“对。”加仔附和,“医院人多,可能是护士。”
雷耀扬没有再问。他靠回枕头,陷入沉思。那张脸挥之不去,可他越想抓住,头便越疼。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水柔没有再听到雷耀扬的消息。
乌鸦把他那一支堂口拆出去,画廊、古董店、运输公司各自归账,名义上仍属东星,实际不再受他管束。
乌鸦原以为他会争。至少该带着人上门,或者再在账本上做点手脚。结果雷耀扬只让律师回了一份文件,同意分账,连多余的条件都没提。
“他转性了?”肥尸问。
乌鸦翻着文件:“他只是不服气。他不想在我手下做。”
肥尸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雷耀扬那个人,平日开口艺术,闭口品味,一向看不起他们这些从街头打出来的人。如今乌鸦做了龙头,他自然不愿意日日低头叫大佬。
独立出去,反倒合他的意。
雷耀扬确实讨厌乌鸦。
虽然他不记得两个人为什么结仇,也不记得头上那一酒杯是谁砸的,但阿义偶尔提到这个名字,他便会本能地烦躁。
“市井之徒。”雷耀扬毫不客气地评价。
如今的雷耀扬不碰东星的生意。他做事仍有条理,账目看一遍就能上手,员工也都认识,只是总觉得自己忘了某件很重要的事。
从前能让他安静的曲子,如今听完只觉得空。唱针在唱片上转完一圈,他坐在沙发里,连下一首都不想换。
阿义进来问:“先生,是不是音响坏了?”
“没有。”
“那要不要换一张?”阿义有点摸不着头脑。
“换什么都一样。”
阿义只好退出去了。
雷耀扬开始做梦。梦里总有一个穿浅粉色裙子的女人,有时站在医院窗外,有时背对着他坐在钢琴边。回头时,他看不清五官,只知道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正在看自己。
他想叫她,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一次拍卖会结束,有位名媛主动问他钟意什么样的女人。
雷耀扬端着酒杯,想了很久:“我唔知道喔。”
名媛笑了:“雷先生这样的男人,肯定都是杯女孩子钟意的多?”
“以前可能知道。不过现在忘了。”
水柔有孕的消息传开时,东星上下比她还紧张。
这一回不是假证明,也不是方婷请张医师帮忙圆谎。乌鸦拿着真正的检查单,看了足足半小时,最后问医生:“能不能看出来是男是女?”
医生说月份还早。
“医生,那什么时候能看?”
“你腰再等灯喔!”
“但是,我等不了。”乌鸦始终记着那个噩梦,但是梦里的小身影让乌鸦日思夜想。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等不了,孩子也不会提前出来。”
水柔坐在旁边,尴尬得想假装不认识他。终于明白,东星的生意为什么最近都交给肥尸。
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他每日除了开会,就是陪她散步、做检查,顺便研究婴儿用品。
孩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守了整夜。
肥尸带人来陪他,被他全部赶到走廊尽头。护士每次开门,他都立刻迎上去,听到不是水柔的消息,又退回来。
天亮时,婴儿终于哭了。
护士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乌鸦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直到护士又问一遍要不要进去看太太,他才回神,走路时差点同手同脚。
水柔累得睁不开眼,听见他来,还是勉强抬起手。
乌鸦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辛苦你了喔。”
女儿抱回来后,乌鸦伸出两只手,动作僵硬得不知该往哪里放。护士教了一遍,他仍不敢用力,仿佛怀里不是六斤多的小婴儿,而是一份一碰就会碎的文件。
“叫陈君。小名君君。”
乌鸦低头看着女儿:“陈君。”小君君打了个哈欠。
他立刻笑了,眼角都弯起来:“老婆,你看她应紧爸爸喔。”
“BB只是困了。”
“她就是应我。”
水柔不和他争。
乌鸦抱着孩子,坐到床边,空出一只手把她揽过来:“老婆,我爱你们。”
这句话他说得不高,却没有半点平日的凶狠。水柔靠在他肩上,看着女儿小小的脸,忽然觉得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有了一个很实在的归处。
小君君在父亲怀里睡得很熟。
港府回归以后,乌鸦把东星的大部分旧生意彻底停了,只留下几间地产公司和楼盘收租。
有人说乌鸦被老婆下了蛊,不然一个从前连睡觉都带着刀的人,不可能变成这样。还有人说得更玄,说乌鸦老婆是混血,祖上有女巫血统,同她对视过就会被迷住。
肥尸转述时,说得绘声绘色:“他们还说大嫂会熬汤,汤里放了东西,所以你才天天喝。”
流言传到雷耀扬耳里,是在一次饭局上。
同桌的人谈及乌鸦,语气里既有羡慕也有嘲笑,说他如今胸无大志,只会守着老婆孩子,连送上门的钱都不赚。
“温柔乡,英雄冢。”那人总结。
雷耀扬端着酒杯,跟着笑了一下:“他本来就算不上英雄。”
“雷先生说得是。”
“一个收租佬,也值得你们讲这么久?”
众人立刻换了话题。雷耀扬低头喝酒,心里却对那个女巫传闻留了一点印象。
饭局结束后,他坐车回画廊,司机照例放古典乐。那首曲子最近听了很多次,他始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先生,要换一首吗?”司机问。
“不用。”
雷耀扬靠在后座,闭着眼听完整首。
胸无大志。他在心里又评价了一遍乌鸦。
若真有个女人能让人连野心都不要,那也未必是什么女巫,只可能是祸水。
他对此不屑一顾。直到后来,他在自己的书房里翻出那本旧刊物。
雷耀扬整理书房,是因为找不到一本旧拍卖图录。
阿义说可能夹在画册里,他便将最下层的书一摞摞搬出来。翻到一半,有本封面花里简单的手册掉下来,书名十分吓人,叫什么《完全**手册》。
雷耀扬皱着眉拿起来。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种书。把书扔到一旁,发现底下还压着一本旧刊物。
封面标题比那本书更劲爆。
《令人发指!东星下山虎乌鸦当街跪地擦女友脚趾》。
配图占了半版。
乌鸦蹲在街边,另一只手托着女人的脚。脸色看起来也臭臭的。
雷耀扬先觉得可笑。原来乌鸦也有这种时候。什么下山虎,跪在街上给女人擦脚,传出去还不如收租佬体面。
他随手要翻页,目光却停在照片另一角。
那个女人只拍到侧脸。照片印刷粗糙,她的五官仍美得惊人,眼睫长,鼻梁秀挺,唇形饱满,露出的半张脸有一种不合街头气氛的清艳。眼下有一颗泪痣。
“原来是她。”
阿义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刊物,脸色立刻变了:“先生,这本没什么好看。”
雷耀扬抬眼:“你早知道?”
“旧报纸而已。”
“她是乌鸦的老婆?”阿义根本不敢说话。在他看来,大佬这根本就像好不容易戒了毒的人,现在看见了令他成瘾的药物,又要复吸。真是造孽啊!
“我肯定认识她。”
阿义低声道:“先生,你失忆前的事,都过去了。”
“我问你,我是不是认识她?”
雷耀扬看着他,忽然笑了:“看来不止认识。我头上的伤,是不是乌鸦打的?”
阿义知道瞒不住,只能点头。
“因为他老婆?”
“……是。”
这回雷耀扬没有再问了,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等着吧,乌鸦。
他将旧刊物压在那本书上。
我要你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