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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是普通人

    林要武抬头,低帮解放布鞋,长裤,上半身是棉布衫,手里提着一袋子鸡蛋。

    是镇上的人,乡下疍民大多赤脚或胶鞋,开口是同志,估计是镇上学校的老师。

    听声音应该三十五岁左右,这个年龄在镇上吃商品粮的教师,每月收入大概在38元上下。

    或许卖得起大梅花参。

    转念间想了这么多的林要武开口,“江珧,今天水产站八毛,我卖一元四毛;西施舌水产站六毛,我卖一元。”

    听到水产站的价格对比,中年男子准备砍价的心思也散了。

    暗市的水产价格一直都是水产站的两倍上下。

    “西施舌有多少?”

    “估计四斤,具体多少要和这里管事的借秤。”

    “那我西施舌全要,一斤江珧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去借秤,同志请稍等。”

    林要武起身,从管事人那里借来木秤。

    一共4.3斤西施舌,再加上1斤江珧,合计5.7元。

    把水产放进自己背篓里的中年男子预备离开。

    “同志,是想要卖东西补气血吗?”林要武出声。

    布条蒙着脸瞧不清表情,但林要武能发现对方向后退了一步,站位明显变得非常警惕。

    暗市这地方多问一句都是危险信号。

    “同志别紧张,我只是想给自己的东西卖个好价钱。”林要武说,“江珧食性燥热,买得少。西施舌滋养补血,买得多。”

    林要武声音的平稳让中年男人绷紧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观同志的言行举止,肯定是吃商品粮的人。商品粮每个月有鸡蛋定额,即便缺,在墟场找阿叔阿婶换点也没问题。”

    他声音不高,仅容面对面的人能听清,“而同志还特意跑来暗市买鸡蛋,证明家中有人要补身体,再加上西施舌全买了,所以这样推论的。”

    “什么意思,同志你想涨价?”中年男子硬邦邦地问。

    “银货两清,离手不换,涨价肯定不会,”林要武说,“不过同志,我这里有更上等的补血的好货,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你怎么知道我的鸡蛋是在暗市买的,万一是在外面购置拿进来的……中年男子此话没问出口,就在心中被自己否了。

    废话,谁会来暗市会提着在外面购置的货物?万一巡逻民兵找来,都会被充公。

    中年男子是郑利民,文化底子好,这下被乡下疍民看穿,心中有些不悦。

    所以郑利民嘴硬,“镇上鸡蛋供应不稳定,万一我就喜欢囤鸡蛋呢?”

    “那就证明我想错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同志您认为我的言行很冒犯,而我认真道歉。”林要武说,“但对了就给我的好货找到了好买主。”

    言下之意是,道歉就能换个机会,何乐而不为?

    这疍民不是普通疍民,郑利民原本在电白县教育局工作,也见识过不少人物。

    但他发现眼前的疍民不简单:从一开始报价就直接列出水产站报价和自己出价的对比,还拥有当前这般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最重要的是“不怕道歉”,无论暗市还是墟场,无论是手艺人还是零星副产的售卖者,多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他去年调来儒洞镇学校担任副校长,没曾想镇上还有这等人物,即便是县里也没几个。

    “虽然我家里没有人需要进补,但遇到好货我还是很有兴趣的。”郑利民说。

    闻言,林要武打开竹篓角落那一团湿漉漉的海草。

    好像是剥开裹着泥土的叫花鸡,里面裹着一斤多的大梅花参。

    如此既能保大梅花参存活,也像软垫不会被锋利的贝壳划到。

    “好大的梅花参!”郑利民低声惊呼。

    郑利民说,“这东西可不好讨到,同志好本事!”

    “运气好,”林要武说,“有需要吗?”

    海鲜这种东西,不比得肉食,种类多,花样更多,有人爱大虾,有人爱海蟹。

    大梅花参这种大货,暗市不愁卖,即便不自己吃,做成海参干送人也极好。

    可要卖更好的价钱,就需要合适的人。

    而副校长家中的情况,林要武基本上推测对了。

    家里女人产后亏损,身体急需大补之物。

    郑利民小声说,“也不用秤了,这只梅花参不超过一斤半。”

    “今日水产牌价多少我不清楚,但范围应该是两元五毛上下,暗市能卖五元。”郑利民说,“我可以给你8元,直接交易吧。”

    “8元……”比林要武预想中还要多。

    “不够的话,最多我能给到10元!”郑利民见对方停顿,一咬牙一跺脚抬价。

    身为副校长的郑利民,每月薪水46元,相当于一周的工资来换。

    高溢价正是因为能收大梅花参的人太罕见,5元是暗市价格,但多数时候没货啊!

    梅花参也是海珍品,优先加工晒干出口换外汇。

    “那就8元,”林要武说。

    “嗯?”对方主动让利,让郑利民一怔。

    2元对疍民可不是小数目,壮劳力出工一天10工分,小队收成很好的情况下,折合成银钱才不过5毛!

    足足四日的壮劳力出工的价值!

    “我们摸礁石,遇到鲍鱼群,会把鲍鱼仔扔回水里。讨小海不能讨完了。”林要武说,“挣钱也不能把钱挣完了。”

    “同志的话真让我大开眼界!”郑利民从兜里掏出8元纸票递给林要武。

    林要武也重新用湿润的海草裹住,放到郑利民手中。

    而郑利民刚拿住,就动作麻利地放好。

    这是妻子能补好身体的指望,郑利民肯定要认真对待。

    这年轻人知进退不贪婪,还冷静,郑利民居然凑近说,“同志,我是镇上学校的副校长郑利民。”

    副校长?那在儒洞镇是大人物了!对方是明牌想要结交了。

    前世是花费一两年刻意积累,才认识接触到这类阶级的人物的。而这一世,他重生才三天!

    “第二渔业大队四小队,林要武。”林要武说,“郑校长我其他本事没有,讨小海还算可以,如果想购买什么水产,可以托人带话。”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他乃副校长,冒着风险和一介疍民结交是为什么?肯定是为一手水产啊!

    留下了一个可以联系的方法,郑利民话也说完,东西也买齐,他小心翼翼地离开暗市。

    剩下两斤半江珧也卖出3.5元,今日17.2元。

    “不错有进步,一天比一天多。”林要武手里的钱,加上昨天剩下的,突破了20元大关!

    他也在暗市中打转,花费2.8元买了20只鸡蛋。

    瞧见了一眼好东西。

    好齐全,这可是好宝贝。

    “阿叔这套东西是你做的?”林要武蹲下问。

    “不买别问,也不要碰。”摊主语气硬邦邦。

    林要武微把纸钞拽手里在摊主跟前亮了一眼,“阿叔,我肯定是感兴趣才问。”

    瞧见钱,摊主才没挡着林要武仔细查看。

    只见摊位上摆放着木水镜、腰绳、铅块、蛙蹼,这一套手工制作的潜水装置。

    工具里面最珍贵的就是木水镜,也就是自制潜水镜。整体是单镜片,镶嵌在木框里。

    而整块硬木选用不易被海水泡烂的杉木或苦楝木,手工凿出鼻托以及眼眶的轮廓,放远处看,更像一个玻璃底的浅木盘。

    “阿叔,这木框有没有刷桐油?玻璃四周有没有用油灰封死?下六七米深,棉垫会不会进水?”林要武问。

    这询问,摊主知道对方是行家,“桐油浸透了,玻璃封死了,也没缺口的,棉垫新换的,是浸油棉。浅海六七米下潜能活着回来,我没出过事。这一套落海架撑,你买回去不会失望。”

    如果摊主说的是真的,那林要武买到这套下海工具就是捡到宝了。

    “好架撑!”林要武自己检查了一遍,木水镜的玻璃没裂纹,棉垫也软和确实像是新换、蛙蹼橡胶也没看见细裂纹。

    听见对方夸奖,摊主也没高兴,反倒是更沉默了。

    林要武能想明白,对方家里肯定是急需要钱。有人生病?取新媳?又或者凑钱买小舢板?

    否则这套工具,就如同古代将军的战马,何其宝贝。

    别的不说,就蛙蹼上的橡胶,疍民只有两种获得方式。

    要么和公社运输站、农机站的修车师傅有关系,能够从废弃的轮胎上切下一块给你。要么是去县城里的国营废品收购站,去换废旧轮胎残片,这也得看收购员心情如何。

    “多少银钱?”林要武问。

    “13元。”摊主说,“不议价。”

    水木镜6元、腰身1元、铅块1元,蛙蹼3元,正常价格是10~12元。林要武的心理价位是12元,但摊主的语气和神情好像寸步不让。

    不过,早点拿到潜水工具,能够讨到更多大货,没必要为了一元错过机会。

    况且保存得这么好,林要武也认。

    数了13元给摊主。

    “阿叔,你点点。”林要武说。

    收了钱,摊主把整套工具递给林要武,没有出现递出时双手舍不得放开的情况。

    但林要武注意到一个细节,铺地面上的麻布,被配重的铅块压出一个明显的印子。

    摊主用手一遍一遍地抹平麻布上的印子,直到再也瞧不见,才折叠收起麻布。

    如同麻布上的印痕,陪伴他征战的工具,再也看不到了。

    “落海返来一定要用淡水把架撑上的海盐冲洗干净,还有木水镜和蛙蹼千万别暴晒……还有腰绳子要阴干,挂起来千万别堆着。”

    “做到这些,这套架撑能陪你更久。”摊主交代着注意事项。

    “多谢阿叔。”

    林要武离开摊位,本来还想买点肉。

    “钱真不够用,2.8元的鸡蛋,13元的潜水工具,还有5毫3分的半成佣金。”

    “手上还剩四块不到。”

    “想给两个家添点瓦罐,以及竹席这些的,手上的钱也不够了。”

    要知道寻常疍民的私己钱,也不会超过20元,林要武这一天就把钱都花完了。

    “有了这套工具,讨小海肯定能摸到更多大货猛货,最多下一个墟日。”

    “下次趁墟我一定要把两个家的东西补齐。”

    实话实说,这是没办法,林要武照理来说穷!

    你想想算上家嫂,两个女人一个孩子,加上林要武,只有一个壮劳力,如此配置本就该穷苦。

    更何况自从阿妈和阿哥死后,林要武荒唐度日,更是把薄薄的一层家底给败了。

    没关系,林要武想着,他一定能全部补上。

    今天返回依旧用钱买工分,直接找个礁石丛试试!

    买了点博美农业大队社员个人自留地中的蔬菜,林要武注意到,好像有人在跟踪自己。

    “是谁?”

    才重生回来,好像只得罪了贺家兄弟。

    林要武故意绕圈,最终锁定了目标。

    原来是阮潮安。

    “原来是你,我还没腾出手对付你,你自己找上门了。”林要武是记仇的。

    对方三番两次的出言挑衅,他都记着的。

    于是林要武开始了一个计划……

    “他鬼鬼祟祟地去找梁卫华干什么?”阮潮安瞧见林要武跟对方说话。

    梁卫华是第三渔业大队的人,身为隔壁大队的阮潮安都熟悉的原因只有一个,此人不好对付。

    家里有两个亲戚在镇上,一个亲戚在县城里吃商品粮,

    正是因为祖上两辈都是贫农,并且十分懂得利用这身份,在当下反倒是崛起了。

    从疍民吃上商品粮。

    别的不说,阮潮安非常羡慕梁卫华身上那件的确良蓝色上衣。

    根据阮潮安估计,他们整个小队都没人有一件的确良衣服。

    “卫华哥,好久不见。”在林要武走后不久,阮潮安就迎上去。

    “你是?”

    阮潮安认识梁卫华,但梁卫华可不认识阮潮安。

    要打探消息,阮潮安拿出自己珍藏的一支丰收牌香烟。

    丰收牌香烟2毫7分一包,还要烟票,只有公社干部,以及镇上工资比较高的职员才抽得起。

    他一共就只有两支,时不时拿出来闻一闻,自己肯定是不抽的,求人办事时才使……

    林要武没在镇上停留多久,划着小舢板返家。

    水路上遇到了去趁墟的林建军。

    “建军哥,现在去趁墟有点晚了吧。”林要武喊道。

    因为趁墟无论是售卖零星副产,还是购买东西,都不能耽搁主业,所以趁墟时间是6~12点,实际上超过11点就要散墟了。

    “家里有点事。”林建军说。

    “另外要武你知不知道,你大舅来了”

    “谁来了?”

    “你大舅!”

    “就在前面,好像也是趁墟回来,就顺路来看云娟嫂。前面那一条小舢板。”林建军转身指着身后的一条小舢板。

    两条小舢板也不可能离得太近,所以才说交流是基本靠喊的。

    大舅?云娟的阿哥杨石浪。

    粤西的叫法是省略了,其实是“大舅子”省略成大舅,小舅子是舅仔。

    而如果是水竹称呼阿妈的哥哥,就称为阿舅,或是更正式一点的大舅父。

    林要武还记得,大舅杨石浪非常讨厌他,前世知道自家细妹死了,把他一顿好打。

    有几句话林要武现在依然记忆犹新,“林要武你不是条男人,云娟跟着你,就这样走了!”、“当初该听阿爸阿妈的,不该嫁给你。”、“林要武你就是个烂人,扑街!”

    记得这些不是林要武记仇,因为前世杨石浪骂得非常对。

    但这世,他改了!

    “那行,建军哥你赶快去吧,去晚了墟市就没什么东西了。”林要武说完就朝着前面的小舢板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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