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员同志,这些杂贝都是……”
黄水荣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王亚胜从开头几个字就不想听了。
“行了,刚才我去后面冷库看了看,还有点位置。花蛤六分一斤,沙白八分一斤,没问题就帮忙上中号秤。”
居然是按照原价收购?!
“怎么可能?!”黄继红难以置信。
“海龙王保佑,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这个衰仔,让你掐我,不是让你掴我巴掌。”
“疼吗?疼就对了,不是做梦,那个疍民可能真的认识这个收购员。”
几人窃窃私语,还是大队长黄水荣最先反应过来,招呼人们帮忙抬。
之前秤将军帽和大响螺的是小号三十斤秤,只能称量三十斤以内的。
中号秤要上支架,百斤内都没问题,两竹筐东西抬了上去,收购员看秤。
沙白有32.7斤,花蛤28.4斤。
4蚊3毫2分的钱拿手中,黄水荣赶忙贴身保存。
博美农业大队是公社最富裕的大队没错,但这个富裕也不过是口粮多些,村民们手里可也没几个钱。
这四蚊,即便是大队长也要认真保存。
“麻烦收购员同志了。”
干巴巴道完谢,黄队长见对方仍旧爱搭不理,就没有再热脸贴上收购员的冷屁股了。
领着侄子和村民们来到林要武跟前。
几人看林要武的神情大不一样。
“要武哥!”黄继红马上开口,“你看我前面,这张嘴,就是会瞎说。要武哥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你小子也是个人才,能屈能伸。
“正常的质疑,主席也说了,实践才能出真理。”林要武说。
什么是能屈能伸黄继红不清楚,但他知道谁能让自己生活好一点。
“听主席的话,没有错!”黄继红从身后摸出一个网兜,“要武哥,这是我们乡下的一点特产。”
小半斤烚花生,林要武估计是打算贿赂收购员,只不过真到了现场,话都说不清楚,更别提拿出东西了。
“这怎么好意思,”林要武说。
“好意思,必须好意思,如果不是细佬,我们今天只有无功而返。”黄水荣说。
“那我就不好意思了。”林要武收下。
眼见林要武收下了东西,黄继红放心了很多,别看他人高马大,还有大队长的阿叔,但只敢在大队里横。
得罪了有本事的人,对方拒绝,黄继红才是心中没有一点底。
对方有点太热情了,林要武还是喜欢他原来桀骜不驯的样子。
黄水荣语气也轻松不少,“细佬是第二渔业大队的?想吃青菜了随时过来,我还是可以调剂的。”
渔业大队获取空心菜、番薯叶、冬瓜、南瓜等一些时令青菜的难度,远高于获取海鲜。
有青菜的话,疍民都得感叹一句“哇,有青绿!”
“那真的太感谢黄队长了,”林要武应下,以后赶海弄到不那么值钱的水产,就能拿去换青菜。
这就是打好关系,你不能什么都不收。
人穷心思多,不要烚花生,黄水荣一定会想的,难道对方是想分钱?分多少合适?
现在黄水荣心里清楚,烚花生是肯定报答不了这次帮助的,心里有杆秤。
“细佬有这样的本事,生活过得一点不会差,”黄水荣竖起大拇指。
“黄队长才是负责,电白县我还没见过几个组织集体副业的。”
林要武说,“黄队长是真的为了大队,领着几个大队能手来公社开辟财路。”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要买点东西回队里出工。”林要武说。
与博美农业大队的人道别后,林要武就和林建军往百米开外的青砖房走去。
挣了钱,买点东西回去。
“绝对是本事人!我们降价一半收购员同志都不收。”
“看错眼了,这林要武真的行。”
“这细佬眼光比我们好多了,一眼就看出我们是大队的能手。”
“队长,好像阮家那个阿妹,就是嫁去第二渔业大队的要文?然后死了转房给了弟弟要武,是不是就是这个林要武?”矮个村民突然想起。
黄继红马上跳出来,“肯定不是!我听阮家的人说,哥哥要文是英雄,但弟弟要武却是个狗熊。而我们今天遇到的要武哥又会说话,又有本事。怎么可能是兄弟!”
思考片刻,黄队长也同意,“应该不是亲戚,要文要武也是常见的名字。我们大队还有个黄要文呢。况且我们也不知道阮家阿妹嫁转嫁的要武,万一是的耀武呢?耀昌火柴的那个耀。”
大队长是读过书的。
阮家的婆子经常说自家阿妹转房得多差,活不过去了这类的话,那是指定和这么厉害的人物不沾边。
林要武这种有本事的人,肯定在公社有名气,怎么从来没听过?黄水荣心中想着。
……
供销社。
围墙粉刷【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室内标语【勤俭建国,勤俭持家】。
“麻烦了同志,我要一斤土红糖,一斤散饼,六只硌窝蛋,一斤咸鱼,两斤粗盐,四斤番薯干,半斤蚝豉,一只细陶瓦钵。”林要武早就想好要买什么了。
“散饼要副食票,带票了吗?”供销员小燕问,“硌窝蛋没有。”
“请问同志,我们供销社没有次等面粉生产的低档散装饼干了吗?”
林要武感觉自己应该没记错,盐、红糖、完好的鸡蛋凭票购买。土红糖、粗盐、次等散饼以及被磕碰的蛋就不需要票了。
“说没有就没有,不要的话就别挡着后面的人。”小燕说。
对了,即使不要票,这些好东西供销员也不乐意卖给乡下人,林要武脑子一转,马上来了主意。
“供销员同志对不起,主要是我家女人和阿妹缺营养,所以托人打听了消息,说可能供销社有。”林要武立刻说。
“给阿妹和妻子补身体?”小燕看着来人,长相倒是挺端正的。
居然愿意给女儿和妻子吃鸡蛋?
真的假的?
粤西不是传宗接代重男轻女的问题,远海大船出海、重体力拖网、搬运蚝石,即便做一样的事,成年男性满工10分,妇女只有8分。
纯粹的经济问题。
所以家里的好粮,都紧着男人。
“是啊,家里女人受伤了缺营养。”林要武说,“我对冼夫人发誓。”
“我看看——”小燕说,“散饼一斤还有,硌窝蛋只能给你四个。”
“非常感谢供销员同志。”林要武把所有买到的东西放到竹篓里。
“一共 3块 8毛 4。你给 5元,找你 1块 1毛。”供销员都这样报价,很多乡下人不懂算数的。
钱的购买力还是相当强的。
小燕收钱找钱之后,“拿去给阿妹和妻子好好补补。”
林要武想快点回去把东西给云娟和蚬妹看了。
在门口等了一会林建军,没一会他出来了,买的东西,比林要武少得多。
“要武,家里的事,怎么能随口拿出来和外人说呢?”林建军说,“多没脸啊!”
“可连阿妹和女人都养不好,就已经没脸面了。”林要武说。
“那也要注意脸面啊!”
越缺什么,就越在意什么,疍民的确缺人瞧得起。
没有再争辩,林要武也庆幸供销员同志是女性,如果是男性,大概率会觉得“说这些干什么?”“不算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养不好”。
如果是男同志,林要武也不会这样做。女同志可以试一试,用脸面换鸡蛋太值了。
前世的林要武能够垄断整个电白的滩涂,所依仗的就是任何时刻他都能清晰地知道自己手里能有多少牌。
卖可怜也是一件武器,能达到目标他什么都用。
“不过不能每次都卖可怜,必须抓紧在镇上弄个身份,否则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暗市不安全还另说,主要东西太少,完全没供销社齐备。
要么就只有去县里的暗市,那就太远了。
竹篓空了,脚步更轻快,兜里有钱,心里就更安稳。
回程路上,林要武和林建军步伐轻快。
“要武,你认识收购员?”林建军憋了一路了,终于到停放小舢板的岸边才开口。
“不认识,”林要武说。
“为什么水产站,黄队长他们把价格都降到一半了,都不愿意收。”
林建军不理解地问。
“为什么你去说,原价收购,收购员都愿意?”
两个为什么,那是很不理解了。
“建军哥,为什么你觉得降价,收购员就愿意呢?”林要武反问。
什么意思?降价更便宜啊!这话问得,林建军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就听到:
“收购渔获的钱是收购员出的?便宜不便宜,和收购员有什么关系?”
傻眼,林建军三观有些破裂,“可这能帮国家省钱!”
“建军哥,求人是别人需要什么。你能给出别人需要的东西,才能成功。”林要武说。
“!”
一句话点醒林建军,下意识张口问,“那收购员需要什么?”
“抱歉要武,不用回答,我明白了。”话说出口,林建军就明白自己问太多,马上收回。
踩上小舢板,开始往家里赶。
这还是他认识的林要武吗?林建军的小舢板跟在后面。
难道真是云娟嫂出事了,醒悟了吗?
即使是醒悟了,感觉也太有手段了,感觉比公社干事还厉害。林建军见过最厉害的,就是公社领导了。
小舢板到地方了。
白天看得更清楚,林建军家的住家艇比旁边林要武家的住家艇要好得多。
“知道我在水产站挣钱了,阿英肯定会高兴,”林建军身上有两蚊巨款,心里想着。
也多亏了……林建军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要武你今早天还没亮来找我,就是因为方便找队长开条子吧?”
他突然反应过来,林要武虽然讨小海熟练不高,但看他所掌握的熟练度,自己划着小舢板去,是没问题的。
林要武可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他是走一步看三步。
“那就送佛送到西吧,还有一个忙要建军哥帮。”林要武说,“能不能先去我家,证明我这些东西的来历。”
“没问题!”林建军马上说。
上住家艇时,林要武把一斤粗盐和两斤番薯干先放外面。
然后林要武才和林建军一前一后,进入中舱。
杨云娟在编网,脚受伤了,就手上做点事换粮食。
她看向竹篓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心中明白一粒珠已换成了东西。
云娟心中也有那么一丝庆幸,庆幸自家男人没有彻底没救,珍珠换的钱,至少没拿去喝酒,知道换成东西回家。
只能说以前的林要武太畜生,稍微做出点人事,就会觉得不错。
“云娟,这些东西是我一大早和建军讨小海换的钱买的。”林要武不给云娟瞎想的机会。
“对啊云娟嫂,我和要武今早一起去的,运气非常好。”林建军马上接话,“运气真的很好,捞到了大响螺,以及十几斤将军帽。我也蹭到一点好运,”
“十几斤将军帽?”杨云娟愕然。
一般的将军帽群就五六斤,能够薅下十几斤的,得是多大一片啊?
云娟的嘴唇厚厚的,很性感,林要武看着就觉得自家女人真好看。
“没错,所以这些东西就是用去水产站卖零星副业换的钱买的。”林要武把东西拿出来。
“真的?”杨云娟手紧紧拽着衣衫。
“当然是真的,我也是曾经摸到了岩龙虾的老水手了。要武今天是真有大运。”林建军说。
“我说了,我拿那东西只是有点用。我从今天开始会靠自己的努力,把你和阿妹养好的。”林要武认真地说。
难不成是真的改变了?杨云娟看着熟悉的脸庞,那拿一粒珠去做什么?
林建军看着蚬妹,这五岁大的小孩正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竹篓。
这个年龄正是馋嘴的时候啊,更何况还经常吃不饱。
“我就先走了,我也买了东西。”林建军完成自己的任务就离开中舱。
舱里就剩下一家三口。
林要武见水竹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小脑袋瓜距离竹篓越来越近。
“水竹,这是散饼,以后每天都可以吃两块。”
“云娟,这半斤蚝豉,家里我看了没什么粮食了,我没有粮票,也没办法在供销社买到,所以一会出工,我去找队长,或者是其他人用钱换点粮。”
“以后煮粥,放点蚝豉,你和水竹太瘦了。”
说着话,林要武也立刻动手熬红糖水。
粗盐放到粗陶罐子里,咸鱼和番薯干也全部放好,动作非常麻利。
“阿妈,这是饼干吗?”林水竹没注意,口水都流出来了,“阿妈我听虾妹说过,这个饼干好像很好吃,但我一点也没有想吃。”
这种饼干不是规则的形状,瓶盖大小。
但制作不放油,只有表面撒上点粗砂糖粒。一口咬下去又干又硬,不过这对林水竹来说是从没见过的零食。
杨云娟拿出两块饼干放到林水竹手中。
“阿妈和阿爸不吃吗?”林水竹喉咙动了好几下,拽手里也没吃。
“饼干是小朋友吃的,阿爸和阿妈不爱吃。”杨云娟擦了擦水竹嘴角的口水,心疼女儿,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即便是过年,也就只是粥里加点干虾崽。
闻言,小家伙再也忍不住了,好像猪八戒吞蟠桃一样,塞到了嘴中。
“好吃,真好吃!饼干好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林水竹开心得眼睛都弯弯的。
瞧见女儿的笑颜,杨云娟也开心。
另一边,林要武已经熬好了红糖水和四个鸡蛋。
硌窝蛋是蛋壳有裂痕的蛋,虽然蛋清膜还没有破,但住家艇的保存条件根本没办法让鸡蛋保存太久,所以今天全部做成红糖鸡蛋。
反正他会让家里越来越好,吃得也越来越好!
“这四个红糖鸡蛋,云娟你吃两个,水竹吃两个。”林要武安排,“好好补补。”
林要武从船尾端着细陶瓦钵放到杨云娟跟前。
四个鸡蛋?
让她吃两个?杨云娟诧异地看着林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