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像尊风化了千年的石雕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嘴巴微张着,眼神直勾勾地越过老唐那口晃眼的大白牙,落在了客厅落地窗外那片被烧得焦黑的庭院草坪上。
青铜与火之王??
这几个字在路明非脑子里来回撞击,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在过去的好几年里,老唐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非常固定且接地气:
一个混迹在纽约布鲁克林底层的美籍华人,兜里经常比脸还干净,为了几十美金的跑腿费能在电话里跟雇主讨价还价半小时,打《星际争霸》喜欢爆机枪兵A地板,输急了还会在语音里嗷嗷乱叫甚至找他借点卡钱。
可现在现实居然告诉他,老唐的真实身份居然是统治过远古地球的四大初代种君王之一?
而且还是他们过两天要去报到的那所屠龙专科学校名单上的头号通缉犯?
路明非觉得这世界的荒谬程度已经彻底超出了他十八年人生的认知范畴。
这就好比你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跟卖烤冷面的大爷唠嗑,结果有一天联合国秘书长突然开着航母停在江边,热泪盈眶地告诉你这位摊煎饼的大爷其实是失踪多年的亚特兰蒂斯海王。
沈疏端起茶几上的冰橙汁又喝了一口,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将快要灵魂出窍的路明非拉回了现实。
“至于我为什么会对这些秘辛了解得这么清楚,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沈疏放下杯子,背靠着柔软的单人沙发靠垫,神态放松地交叠起双腿说道:
“因为我本身就来自神州某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古老混血种家族。当然,我家老头子当年为了躲清静,隐姓埋名带着我妈跑到滨海市做了普通商人,所以我也是在前几个月血统觉醒之后,才从家里长辈的口中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前段时间我去了一趟杭州,见了家族里的爷爷,在祠堂和藏书阁里翻了不少流传下来的古籍孤本,这才对龙族的谱系、卡塞尔学院的来历以及四大君王的传说有了系统性的了解。”
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沈疏早就打好了腹稿。
江南沈家的背景是实打实的,沈家的听雨阁也是现成的背书,把一切超越常理的先知先觉都推给神州古老世家的底蕴,无论放在谁眼里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唐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他在猎人网站上混迹了这么多年,虽然以前一直处于记忆封印的状态,但也没少听说过东方那些神秘莫测的古老宗族,结合沈疏刚才在院子里露出的那一手绝活,这个解释可谓合情合理。
然而旁边的路明非听完这话,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皮球一样,顺着真皮沙发的靠背一点点滑了下去。
“不是吧……”
路明非双手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苦着一张脸,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凄凉:
“老唐你是几千年前统治世界的远古大BOSS,老沈你是隐世家族出来的太子爷,合着咱们这个三人小团体里,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牛掰,到头来就我一个是混进来的纯种小平民啊!”
“那我过两天去了那个什么卡塞尔学院能干嘛?人家都是身怀绝技的超级赛亚人,我去了怕不是只能给你们俩端茶倒水擦皮鞋,顺便在你们跟大蜥蜴决一死战的时候躲在草丛里喊666吧!”
看着路明非那副标准的小人物自怨自艾的模样,沈疏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以为你就是什么普通人了?”
他抬起眼帘,看着瘫在沙发上的路明非,语气平静地抛出了另一枚重磅炸弹:
“如果真的只是普通人,卡塞尔学院凭什么给你开出一年三万六千美金的全额奖学金?更不会让专员去滨海市招生你。你的亲生父母,路麟城和乔薇尼,原本就是卡塞尔学院历史上最优秀的荣誉校友。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体内也会流淌着龙族的血液,为什么你也是个混血种小龙人?”
“原来……是这样吗?”
听到“父母”这两个字眼的瞬间,路明非原本还在胡乱比划的双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客厅里的灯光明明很亮,温暖的橘黄色光线洒在他的肩膀上,可路明非却觉得眼前忽然飘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他有些看不清对面沈疏的脸,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恍惚之中。
在路明非过去十八年的记忆里,父母从来就不是两个具体的人,而是两个遥远得像上辈子一样的符号。
他们存在的形式,仅仅是每年按时汇到叔叔婶婶银行卡上的一笔不菲的赡养费,以及每隔一两年从世界某个偏远角落寄来的一封没有回信地址的信件。
信里的内容永远是千篇一律的问候,说他们正在亚马逊雨林考察植物,或者在西伯利亚勘探矿产,叮嘱他要听叔叔婶婶的话,要好好读书。
小的时候,路明非还会在被堂弟路鸣泽抢走玩具、被婶婶指着鼻子骂吃白饭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老居民楼的楼道里,抱着膝盖看着大院铁门的方向,幻想着那对素未谋面的父母突然开着小轿车出现在门口,像童话里的国王和王后一样把他接走。
后来他长大了,上了初中,又上了仕兰中学,个子抽条了,心也跟着一点点变硬变凉了。
他不再去回忆他们长什么样,也不再去猜他们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自己一眼,只是把所有的委屈和孤独都塞进《星际争霸》的兵营里,塞进街机厅摇杆撞击的脆响里,用满不在乎的烂仔模样来给自己披上一层乌龟壳。
可现在,沈疏却告诉他,他的父母并不是什么冷血无情、只管生不管养的考古学家,而是那所神秘学院里的英雄,是背负着屠龙使命行走在黑暗里的王牌。
原来他们不回来,是因为一直在和刚才院子里那种可怕的怪物战斗吗?原来自己并不是被随手丢在滨海市老城区的累赘,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是从他们那里继承来的骄傲?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顺着胸腔一路涌上鼻梁,路明非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真皮的接缝,半天没再吭声。
沈疏静静地看了路明非两秒,没有出声去打扰他这难得的情绪消化期。
有些心结需要自己去解,他给路明非透这点底,就已经足够在这小子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了。
随后,沈疏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坐在沙发另一端的老唐:
“然后就是老唐你的事情了。”
听到沈疏点自己的名,刚才还在旁边跟着路明非的反应一起唏嘘的老唐立刻回过神来,坐直了身体。
“卡塞尔学院的目标虽然从建校伊始就始终是屠龙,但秘党真正在忌惮、在全力以赴防备的终极目标,其实自始至终都是那位随时可能从沉睡中归来的黑色皇帝尼德霍格。”
沈疏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食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至于四大君王,秘党之所以下达必杀令,是因为在过往的历史中,复苏的君王无一例外都保留着太古时代的暴虐意志,一旦现世就会引发毁天灭地的灾难。但老唐你不一样,你在刚才的识海交锋里已经压制并吞噬了属于诺顿的暴君本能,现在的你,是以罗纳德·唐的人类意识在主导这具龙王躯壳。”
“换句话说,只要老唐你的这次觉醒不被卡塞尔学院的中央电脑诺玛发觉,以后也不在秘党的监控网络下暴露出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权柄特征,哪怕你就站在卡塞尔学院的校门口卖热狗,那帮眼高于顶的混血种专员也只会把你当成一个体格健壮点的布鲁克林亚裔青年。”
说到这里,沈疏的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令人信服的从容:
“所以等找到了你的弟弟,你完全可以带着他隐姓埋名,去过你们想要的普通人生活。”
“去佛罗里达的海滩买栋带游泳池的房子也好,去夏威夷晒太阳钓鱼也罢,而且以你现在初步苏醒后的初代种身体素质,哪怕不用言灵,在人类社会里也绝对能过得非常滋润。”
“至于怎么找到你弟弟……我这边有一些不太方便细说的特殊消息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