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已经是八月末的深夜了。
按照卡塞尔学院寄来的入学通知,他和路明非必须在九月一日前抵达位于伊利诺伊州芝加哥远郊的校本部完成新生注册。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他们去上学之后,老唐就安心住在这栋长岛的独栋别墅里,每天打打星际、逛逛唐人街,顺便帮他们照看一下房子。
可今晚奥丁的突然发难,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的日常。
老唐体内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力量已经初步觉醒,那些尘封了几千年的古老记忆碎片也开始在他的脑海中苏醒。
沈疏看着面前这个站在废墟里的男人,语气平静地开口问道:
“倒是你,老唐。过两天我和明明就要去学校报到了,你既然把以前的事情想起来了不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是继续留在纽约帮我看房子?”
听到这个问题,刚刚还在为院子维修费肉疼的老唐,脸上的嬉皮笑脸一点点淡了下去。
长岛深夜的海风吹过庭院,吹动他额前被火燎得有些卷曲的乱发。
在刚才那场凶险万分的梦境与识海交锋中,尽管他最终守住了属于“罗纳德·唐”的人格,没有变成那个只知道毁灭与杀戮的远古暴君,但那些伴随着火焰与青铜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画面,却不是说忘就能忘掉的。
老槐树下那杯还没凉透的清茶。
白帝城冲天火光里那根穿透了幼小琵琶骨的玄铁锁链。
还有那个在烈焰中转过头来,用清澈又绝望的眼睛望着他,轻声喊他“哥哥”的孩子。
哪怕现在的他无比确信自己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罗纳德·唐,可在想起那个名叫康斯坦丁的男孩时,他的心脏依然会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仿佛身体里缺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老唐沉默了片刻,抬起粗糙的大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声音难得没有了平时的跳脱,显得有些低沉而认真:
“老沈,说实话,这房子我怕是没法继续帮你看下去了。”
他抬起头,迎上沈疏平静的目光,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执拗:
“在刚才那个梦里,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虽然还有很多画面还模模糊糊的,但我很确定我还有一个失散了很久的弟弟。他叫康斯坦丁,以前一直跟着我,特别乖的一个小孩,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我还没想起他现在在哪。但既然我今天晚上活下来了,还想起了他的名字,我就不能继续待在纽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得去找他,老沈,哪怕把整个地球翻过来,我也得去把那个傻小子找回来。”
一旁的路明非手里还捏着那条早就干透了的毛巾,听着老唐这番没头没脑的话,整个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眨巴着眼睛,看看一脸凝重的老唐,又看看面色如常的沈疏,忍不住小声插嘴道:
“不是……老唐,咱们在网上认识好几年了,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你还有个亲弟弟啊?你以前不是跟我吹牛说你是孤儿院里长大的布鲁克林独行侠吗?而且听你这意思,你弟弟走丢很久了?怎么不找警察叔叔帮忙查查人口失踪档案啊?”
在路明非朴素的世界观里,找失散多年的亲人,要么去派出所挂失,要么去电视台报个《等着我》之类的寻亲栏目,怎么老唐说得跟要去西天取经一样悲壮?
然而,面对路明非的疑问,老唐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查人口档案?
几千年前死在白帝城大火后茧化的弟弟,上哪门子的警察局去查档案?
沈疏看着老唐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怅然与坚定,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果然。
双生子之间的血脉羁绊,是铭刻在灵魂里的。
哪怕老唐摒弃了诺顿的暴虐意志,对弟弟康斯坦丁的执念也依然会驱使着他踏上前往神州三峡的路。
不过,这倒也在沈疏的预料之中。
甚至可以说,今晚老唐能够在纽约提前觉醒并掌控一部分力量,反而比原著里被刺激着苏醒要好上太多了。
沈疏轻轻点了点头,神色自然地说道: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聊的事。这里风大,而且满院子都是焦炭味,先进家里说吧。”
说完,沈疏转身朝着别墅玄关的方向走去。
老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疏听到自己要去寻亲不仅一点都不意外,反而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和旁边同样满头雾水的路明非对视了一眼,两人赶紧迈步跟在了沈疏身后。
虽然外面的庭院被老唐和女武神折腾得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局部战争,但好在没有波及别墅的主体建筑,除了靠近侧院的几扇落地窗被高温烤裂了钢化玻璃之外,客厅内部依然完好无损。
五分钟后。
沈疏上楼去主卧衣帽间冲了个简单的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纯白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
等他端着三杯加了冰块的鲜榨橙汁从开放式厨房走出来时,客厅里的景象让他不由得脚步一顿。
只见宽敞明亮的意大利真皮大沙发上。
刚刚换上干净T恤的老唐,和路明非正并排坐得笔直。
两个大老爷们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走过来的沈疏,那副乖巧拘谨的模样,活脱脱就像是两个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排排坐、等着老师讲课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