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间在老唐的带领下过得飞快。
他们穿过幽暗潮湿的曼哈顿下城，在华尔街那头著名的铜牛面前驻足。
路明非像所有初来乍到的游客一样，满脸兴奋地跑过去摸了摸铜牛被盘得锃亮的后腿和牛角，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大学四年千万别挂科、每年三万六千美金的奖学金千万别断供。
之后他们又开着破车杀到了时代广场。
巨大的霓虹灯幕在白昼里依然刺眼夺目，各种时尚品牌的广告牌从高空垂落，铺天盖地的人流像蚁群一样在街口交汇。路明非站在百老汇大道的十字路口，仰着脖子，整个人显得渺小而拘谨。
老唐则站在一旁，嘴里嚼着不知从哪顺来的口香糖，滔滔不绝地吹嘘着自己这些年在纽约的“丰功伟绩”：
什么帮唐人街的福清帮大佬找回走失的纯种波斯猫、在皇后区的老式公寓里徒手排查瓦斯泄漏、甚至吹嘘自己曾经跟曼哈顿中城的黑手党谈笑风生。
“总之，在纽约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中情局和国税局，就没你唐哥摆不平的事儿！”老唐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路明非听得一愣一愣的，满眼崇拜。唯有沈疏站在一旁，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既不拆穿，也不附和，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老唐没说出口的那些部分。
那些为了几十块美金被黑中介克扣定金的夜晚，那些睡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里缩在发霉毛毯里的冬夜，
那些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庞大异国里、只能靠着在星际频道里跟大洋彼岸的两个好友吹牛来消磨的漫长孤独。
太阳渐渐西斜。
暮色像是一层薄薄的橘红色轻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哈德逊河被染成了瑰丽的熔金色，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折射出最后的余晖，喧嚣的纽约在黄昏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壮丽，也格外冰冷。
老唐把车停在路边的投币停车位上，熄了火。
车厢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老唐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盒皱巴巴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沈疏和路明非，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局促和尴尬。
“那个……老沈，明明。”老唐干咳了一声，搓了搓粗糙的双手，“天快黑了。你们……今晚怎么安排的？”
路明非眨了眨眼：“不知道啊，我听老沈的。”
“哦……这样啊。”
老唐挠了挠下巴，神情有些犹豫。
他其实很想豪爽地一挥手，说“走，去哥家里住，管饱管够”。
但他自己那个位于布鲁克林贫民区的小单间，委实拿不出手。
那是一间位于顶楼的小阁楼，夏天闷得像蒸笼，窗外就是轰隆作响的高架铁路线。
屋里除了一张嘎吱作响的折叠钢丝床、一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和一个经常倒灌泛着异味的抽水马桶，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让两个刚从国内名牌高中毕业、长得白白净净的小老弟去跟他挤狗窝打地铺，老唐自尊心上过不去。
“要不……我带你们去唐人街找个旅馆？”老唐试探着提议，声音有些发虚，“环境虽然一般，但老板我熟，一天能便宜个十刀八刀的……”
路明非倒是不挑，刚想点头说“行啊能睡觉就行”，副驾驶座上的沈疏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放心老唐，带路吧。”沈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递到了老唐面前。
老唐一愣，下意识地接过纸条。
上面用工整的英文字母写着一个地址：
“长岛市，猎人角南大道42号。”
老唐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半晌，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哪儿？家庭旅馆？长岛那边可不便宜啊，就算是老旧公寓，一晚上也得百八十刀呢。”
“不是旅馆。”沈疏转头看着窗外渐起的华灯，“去看看就知道了。”
……
半个小时后。
老款雪佛兰羚羊穿过了皇后区大桥，缓缓驶入了长岛市东河沿岸的一片幽静街区。
随着车轮碾过平整干净的柏油路面，路明非和老唐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里的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挺拔的枫树与橡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一栋栋掩映在绿树中的独栋建筑错落有致，复古的铸铁路灯散发着温润的暖黄色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修剪青草的清新气息。
与布鲁克林那种逼仄脏乱的市井烟火完全不同，这里处处流淌着独属于富人区的安静与优雅。
“老沈……你确定没写错门牌号？”路明非趴在车窗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真皮座椅的边缘，
“这地方看着不像是有小旅馆的样子啊，倒像是电影里黑手党教父退休后住的养老疗养院……咱们这破车开进来，巡逻的警察不会直接掏枪吧？”
老唐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也全都是汗。
他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太清楚纽约不同街区之间的隐形鸿沟了。
像他这种开着八百块破烂皮卡的无业游民，平时路过这种街区连车速都不敢放慢，生怕被社区保安盯上当成踩点的窃贼。
“42号……到了。”
沈疏抬手示意。
老唐一脚刹车踩下，雪佛兰停在了一栋造型极具现代感的灰白色三层独栋别墅门前。
别墅带有一个极为宽敞的独立庭院，黑色雕花的铁艺大门紧闭着，透过栅栏可以看到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一处小巧的喷泉水景，以及车库旁停着的一辆崭新的黑色CadillaC ESCalade SUV。
主楼的二楼大落地窗擦得纤尘不染，在夕阳的余晖下倒映着曼哈顿对岸壮丽的天际线。
“咕咚。”
老唐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看着沈疏，眼神呆滞：“沈大少……你别告诉我，你今晚订了这栋房子的日租？”
沈疏推开车门走下车。
他走到雕花大门前，在电子密码锁上按下一串六位数字，随后将大拇指按在了指纹识别区上。
“滴——欢迎回家，沈先生。”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厚重的铁艺大门伴随着机械轴承的运转声，缓缓向内敞开。
路明非和老唐从车里探出头来，嘴张的老大。
沈疏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转过身迎着夕阳，微笑着对车里的两人招了招手：
“把车开进院子里吧，老唐。从今天起，这里是我们在纽约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