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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浇筑工艺

    如果药柱内部有大量细小气孔,燃烧初期还正常,烧到气孔密集的区域,实际燃烧面积就会变小,推力自然就掉了……

    不对,如果气孔多,应该是前期燃烧面积大、推力大,后期才会掉。

    可观察到的现象是,前期推力正常,两公里左右突然掉下来。

    林远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单纯的气孔问题。

    那是什么?

    他盯着地上的图,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钱博文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蹲在那儿,揪着头发。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像两尊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

    “林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远回头一看,是老张头。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攥着烟袋锅子,正往这边瞅。

    这几天老张头话更少了。

    他儿子的消息一直没等来,老头每天闷头干活,闲了就蹲在收音机旁边,听前线的消息。

    人也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张师傅,您怎么来了?”林远问。

    “我听车间里的人说,火箭炮试射又失败了。”老张头走过来,蹲在旁边,“我过来看看。”

    “啥毛病啊?”

    钱博文苦笑了一下:“推力不够,飞不远。”

    “设计能飞八公里,实际只能飞两公里。”

    “配方、工艺、喷管,都查了,就是找不出原因。”

    老张头拿起一根废药柱,就是刚才切开的那根短的,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照了正面,又照侧面。

    照完了,还用指甲在断面上刮了刮。

    刮下来一点粉末,放在手指头上捻了捻。

    林远和钱博文都看着他,没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张头才缓缓开口。

    “这里头有气。”

    “啥?”钱博文一愣。

    “药柱里面有气孔,还不少。”老张头用指甲指了指断面,“你看这切面,不光亮,有小坑坑。”

    “还有这重量,同样大小的铜柱子,我一掂就知道多重。”

    “你这药柱,比它该有的分量,轻了不止一点。”

    “轻这么多,光靠密度不够解释不了。里头肯定有气孔,空的。”

    林远心里一动。

    气孔……

    如果气孔不是均匀分布的呢?

    如果浇铸的时候,药柱是从下往上凝固的,气体往上跑,最后都聚集在药柱的上半部分……

    那药柱下半部分密度正常,上半部分基本全是气孔!

    燃烧的时候,从下往上烧。

    先烧下半部分,密度正常,推力正常;

    烧到上半部分,全是气孔,实际装药少了一大截,推力当然就掉下来了!

    对!

    就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飞到两公里左右就掉?

    因为前两公里烧的是下半截好药,后半截全是气孔,顶不住了!

    “张师傅,您太厉害了!”林远一把抓住老头的胳膊,声音都激动了,“这问题我想破头都没找着,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张头摆摆手,把药柱递回去。

    “啥厉害不厉害的。”老头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铸铜铸铁也是一个理儿。”

    “浇铜水的时候,你要是一股脑倒进去,气跑不出来,上面全是砂眼,底下倒是好的。”

    “药柱子也是一个道理,你要是浇快了,气憋在里头,往上跑,跑不出去就留在上头了。”

    “慢工出细活,这话搁哪儿都没错。”

    钱博文拿着药柱,对着太阳又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老张头说得对。

    “真是气孔……”他喃喃道,“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我还以为是配方的问题,调了好多次配方……”

    “十二联模具都白做了,六十多根药柱,全白砸了……”

    “行了,找到原因就好办了。”林远站起身,“钱工,咱们调整浇铸工艺。”

    “不是模具的问题,是浇法的问题。”

    “第一,慢浇,药液顺着导流槽慢慢流,不能哗哗一下倒满。”

    “第二,分层浇,浇一层,震一遍,让气跑出来,再浇下一层。”

    “第三,震动频率和时间要卡准了,每一层都得震到位。”

    “张师傅,还得麻烦您,帮我们盯着火候和浇铸速度。”

    “您经验足,这事儿您把关最靠谱。”

    老张头点了点头,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行。”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林远说,“马上动手,今晚就试第一炉!”

    钱博文也来了精神,嘴上的泡都不觉得疼了。

    “好!我去准备材料!”

    三个人说干就干,转身就往车间走。

    老张头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靶场。

    远处的地平线上,刚才火箭弹砸出来的火球已经灭了,只剩一缕淡淡的黑烟。

    老头攥了攥烟袋锅子。

    儿子,再等等。

    爹一定把这玩意儿搞出来。

    一定让你和你的战友们,用上咱们自己造的家伙。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把地上那道浅浅的车辙,照得清清楚楚。

    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推进剂试验室旁边的小工房,灯就亮了一夜。

    十二联模具架在震动台上。

    旁边还搁着不锈钢浇包,温度表焊在里头,药液一直保持在一百二十度左右。

    老张头站在浇包旁边,手搭在浇包的倾转把手上。

    “慢。”老张头说,“浇的时候得慢。”

    浇包微微倾斜,药液顺着导流槽流进去,均匀地分到十二根管里,薄薄的一层,刚盖过管底。

    随后老张头停手。

    “震动。”

    一边的陈铁柱摇动摇把,嗡的一声,振动台微微抖起来,十二根管里的液面同时轻轻摇晃,气泡一点点往上冒。

    半分钟后,老张头一摆手,震动停了。

    “再浇......”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一层一层往上叠,每一层都震半分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钱博文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就这么浇一层,震一层,一层一层往上叠。

    钱博文蹲在旁边看,眼睛都直了。

    他以前一直以为是模具的问题。

    是数量多了不好控制。

    现在看老张头这手法。

    他才明白过来。

    感情不是模具的问题。

    是他制造工艺的问题。

    林远也蹲在边上,手里拿个牛皮纸小本子记着。

    每层厚度、温度、震动频率和震动时间、浇筑层数等等。

    这是工艺参数。

    以后要写到工艺手册里,全国的厂子都得照着来。

    时间过得很快。

    鸡叫头遍的时候,第一批药柱才算浇完。

    十二根药柱,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晾着。

    老张头松开浇包把手,手有点酸。

    “行了,差不多了。”老头嗓子哑得厉害,“晾着吧,下午才能开模。”

    林远递过一根烟。

    大生产牌的,两毛八一盒。

    老张头接过来,叼上,点着。

    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

    天蒙蒙亮。

    四个人就蹲在工房门口吞云吐雾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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