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拿着那份省福彩中心的一等奖兑奖记录，没忍住开口。
“老师，这消息真送出去？”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
“赵家已经被中枢盯上了，咱们只是顺水推舟。侯亮平憋了这么久，等他复出，查出是赵家在背后做局，这把刀自己就会出鞘。”
祁同伟收起文件，“我让王明德安排两个老手去办。”
……
第二天上午，京州城西老城中村。
两个省厅刑侦总队的老手出马，没花半天功夫就摸清了底。
破产被抓的蔡成功老婆孙倩，最近突然发了横财。以前买条鲫鱼都要为五毛钱磨半天，这两天猪肉专挑梅花肉割，还穿上了带洋文商标的羊绒大衣。
两人没多废话，转身出了菜市场。
钻进停在路边的桑塔纳，调出城中村外围近一周的路面监控。
视频快进到四天前下午，孙倩穿着那件浅驼色羊绒大衣走出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顺着出租车行进轨迹一路追，车子停在瑞金路最繁华的老凤祥金店门口。
两人赶到金店，在店长办公室亮出证件。
店长不敢怠慢，赶紧调出销售底单和监控指着屏幕开口。
“这客人我印象深，买东西连工费都不讲。那只实心镯子六十二克，外加一条金项链，拢共刷了三万两千六百块。”
侦查员拿手机把POS机刷卡回执底单和柜台监控截图拍清楚。
回到车上，继续筛查孙倩近一周的早晨出行轨迹。
监控显示，从上周三开始，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孙倩都会带着十三岁的儿子准时出现在路口，打车往城东走。
两人驱车顺着路线跟到终点，停在了京州市第一重点中学的校门口。
上午十一点，两人从市教育局学籍科的侧门走出来。
副驾驶上的侦查员翻着刚复印的学籍异动表，嗤笑出声。
“蔡成功儿子上期末倒数第十，上周居然跨区插班进了市一中实验班。这可是多少处长局长托关系都塞不进去的地方，她一个破产厂老板家属，三天就办利索了。”
老侦查员一脚油门发动车子，“走，回厅里交差。”
……
同一天下午两点，省政府代省长办公室。
省政府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钱秉正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进来，搁在高育良案头。
“高省长，省发改委上周报上来的岩台、吕州、林城等五个地市的新能源配套电网改造和市政排污管网审批件，一共十四份，在江常务案头已经压了五天。”
高育良翻开文件扫了一遍。
“高省长，这两天我亲自给江常务打了三次电话，江常务那边每次都说，相关地市项目有待进一步评估，要严防地方盲目铺摊子搞形象工程。”
高育良道，“情况我了解了，但江常务分管发改委，我也不好直接干预。”
钱秉正叹了口气，“可就这么耗着，下面地市的工期等不起啊。”
高育良手指点在清单封面上。
“钱秘书长，你回去以省府督查室的名义，起草《关于省政府重大项目公文限时办结情况的第一次督查通报》。年初省府全体会议通过的规定，重大审批事项不过三日，当时江常务自己也是举了手赞成的。”
钱秉正反应过来了，“我这就去办！”
“注意分寸，不要提江常务的名字。”
……
下午。
汉东省政务内网首页，一道带着省政府督查室鲜红字头的弹窗公告跳出来。
不到五分钟，省府大院各处室、省发改委、省财政厅，连同下面十三个地市的市政务联络群全炸了锅。
在汉东体制内混饭吃的，哪怕是个刚进单位的科员，也清楚分管省发改委的省领导是谁。
不点名，比直接点名还狠。
……
下午四点二十，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江明轩靠在椅子上，端着保温杯正悠闲地看着当天的《汉东日报》。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起。
江明轩拿起听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吕州市长的声音。
“江常务！我是吕州孙传富啊！刚看到省府内网的督查弹窗，听说您案头压了十几份配套工程批件，最长的一份都超期五天了。我和开河书记在市里急得不行，您是不是最近连轴转，身体抱恙累倒了？要不我明天一早带市医院的专家去省城看看您？”
江明轩一头雾水。
“什么内网弹窗？我身体好得很，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哎呀，您还没看内网首页啊？现在全省各厅局和地市都在传呢！既然您身体没大碍，那我们吕州那两份电网改造的件，您看是不是高抬贵手给划个圈？工地上几百号人等着呢！”
江明轩敷衍了两句，挂断电话。
还没等他去开电脑，座机铃声又响了。
紧接着，林城市长、京州市常务副市长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砸进来，话里话外全是一副嘘寒问暖的架势，实则句句都在催命。
江明轩眼皮子直跳，抓过鼠标点亮电脑屏幕。
政务内网首页的正中央，“省发改委分管领导案头积压超期未办文件十四件、最长延误一百二十六小时……”
一行三号加粗红字。
江明轩一巴掌拍在桌上。
高育良！
这手阳谋玩得太毒了！
江明轩一把抓起红色座机听筒，手指按在沙瑞金办公室的快捷键上，停住了。
去找沙瑞金告状？怎么告？
公文限时办结制度是年初省府全体会全票通过的，高育良在通报里连他江明轩的姓都没提，完全是督查室按章办事。
他要是这会儿跑去省委一号楼哭诉，非但讨不到半点便宜，反而坐实了自己占着常务副省长的位置压件不批、蓄意拖延全省五个地市经济建设的罪名！
桌上的座机又响起来，屏幕显示是省发改委主任打来的。
江明轩直接把电话线拔了。
他黑着脸按响桌角的呼叫器。
“把发改委上周报上来的那十四份文件，全部给我抱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地把十四份蓝色文件夹放到桌上喘。
江明轩下笔飞快，一口气将十四个文件夹全部签完，把钢笔重重拍在桌上。
“马上送去办公厅流转！让督查室把内网那个弹窗给我撤下来！”
秘书抱起文件夹，小跑着退出去。
……
天擦黑。
江明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点了一支烟，看着窗外省府大院亮起的路灯。
高育良接任代省长才多久？
财政、公安全攥在手里，自己稍微在发改审批上使点绊子，不到半天就被他挂在内网，让全省地市的干部当猴看。
江明轩抹了把脸，自从当初跳出来跟高育良争那个位置，他就已经预料到今天的结果。
实在不行，过阵子找机会往外调或者直接去二线等退休，犯不着在这儿当立威的靶子。
……
当晚九点，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两名刑侦总队的老侦查员站在办公桌前。
祁同伟翻完手里那份关于孙倩的调查报告，以及金店刷卡底单复印件、瑞金路老凤祥监控截图、市一中实验班跨区转学异动表。
祁同伟合上材料，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档案袋，把这几页纸原封不动地装进去。
祁同伟手指压着档案袋封口。
“你们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东西交给侯亮平。”
“记住，绝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让侯亮平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