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那个12月21日。
女孩坐在椅子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热毛巾感觉用处不大，她的眼睛还是肿的。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每一颗都砸在王维也的心上，砸得他有点发懵。
他就想，这些小珍珠如果能都收起来就好了。
总这样哭，眼睛会干，一定很不舒服。
自己留一部分，再还给女孩一部分。
他走过去，坐到旁边，开始讲笑话。
讲了一个，女孩没反应。讲第二个，女孩还在哭。
讲到第三个，女孩终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看他。
“你喜欢听这个？”
女孩又低下了头。
他停下。
过往二十年，从没觉得自己很呆板，然而短短三分钟，一败涂地。
还是曹纵……幽默风趣，讨人喜欢。
他起身去翻书柜，再找找，看有没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而翻了一遍，赫然发现自己从小到大，读的书也好，看的影像资料也好，都是很偏严肃的一类。
什么建筑、经济、管理，好不容易有点体育，还是理论知识，要不就是些排球杂志。
第一次，彻头彻尾地理解了“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句话。
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朗读量子经济学吧。
好无力，想拿出点什么来让女孩笑一笑，想让她快乐，发现自己很贫瘠。
他只能转身跟女孩说：“我去给你做饭。”
女孩点了点头：“可以中餐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马上。”
他那一下特别开心。
然而进了厨房，柜子、冰箱挨个找，临近圣诞，中餐类的食材实在很少。
翻来翻去，只凑出了一碗勉强能看的蛋炒饭。
没能施展出最高厨艺。
这件事他后来每每想起，都觉得很遗憾。
女孩吃东西的时候，还在抽噎，可她还是抬起头，跟他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
他很慌地想表示，这没什么好谢的。
毕竟只是站在旁边，心已经被轻轻托着，暖洋洋的。
吃着吃着，女孩像是想通了什么。
揉了揉鼻子，小声地跟自己说：
“本来就是暗恋啊。”
“暗恋怎么能要求对方给回应呢？”
“没有这个道理的。哥是自由的。”
“可是怎么办，还是很难受。”
“……”
她一边说，一边揉着心口，一遍遍哄着自己：“没事的，不难受了，没事的。”
王维也在旁边听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挺难受。
他忍不住跟女孩说：“他是自由的。你也是自由的。你要不要多看看其他人？或许也有不错的男孩子。”
女孩一边揉着心口，一边点着头。
他马上欣然地说：“那你看我怎么样？”
女孩依旧揉着心口，嘴里念叨，点着头。
他开始了毛遂自荐。
从出生讲到此刻。
小学在哪上的，中学打过什么比赛，大学读的什么专业，拿过什么奖，第一次打球是什么时候……
二十多年，芝麻绿豆大的事全翻了出来。
他还着重强调——“我可以随时回国。”
那大概是他有生以来最夸张的一次自述，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女孩时不时点点头。
他知道，那大抵算不上什么应允。
可他还是欢喜。控制不住的欢喜。
“我是打排球的。明天有比赛，决赛。你来看好不好？我带你去。”
他拿出门票，递给女孩，
“我们队伍很有可能拿冠军的。”
女孩接过门票，看了看，问他：“冠军有什么奖励？”
“有奖牌，这次还有冠军戒指，在排球比赛中很难得的。冠军戒指你见过吗？很漂亮的。”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我赢来，送给你，好不好？”
女孩点点头，把票放在一边，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说谢谢。
那天，他把房间让给了女孩。为免被曹纵意识到不对劲，特意去朋友那里借宿。
一晚上，几乎没睡。
满脑子，都是明天带女孩去看比赛的画面。
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一定要帅，要爆帅，要让女孩觉得……这个不比曹纵差。
这么想着，从床上爬起来，又做了半小时的俯卧撑。
第二天，他欢欢喜喜地回去，准备接女孩。
推开房门。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连被角都折得平平整整。
桌上放着一份粢饭，用保鲜膜包着，旁边压着张便条。
他过去，拿起来。
上面写着：谢谢，再见。
而那张门票，也在旁边，没被带走。
他捏着便条，匆匆下楼。
很好找的，她是曹纵的妹妹。
也是那么刚巧，撞见曹纵回来，在打电话。
应该是打给国内的，提到了他的妹妹，拼命地问为什么不来了，还联系不到。
曹纵很急，急到难得一见的暴躁。
反复念叨着他妹妹的名字，却不是“张远远”。
他觉得很奇怪，等曹纵挂了电话，才走过去。
“你有几个妹妹？”
“一个啊。”
“叫什么？”
“遥遥。”
他忙又问了一遍。
曹纵正烦着，不停地拨电话，仍抛给了他一个相同的答案。
王维也滞愣在原地。
张远远，是个假名。
他回到房间，把便条收好。
坐下来，一口一口吃那份粢饭。
很好吃。
可惜，以后吃不到了。
连她离开的背影，都没能看到。
回忆收拢。
晚风吹在脸上，王维也站在北门的路灯下，吐了一口气。
捏着手机，一会儿掐亮，一会儿又按灭。
周遥遥让他等。
周遥遥……允许他等。
心里有些欢跃，又有些惴惴不安。
“王总——”
周遥遥？
她的声音很欢快。
“王总——”
第二声了，王维也赶紧循声回头。
由远及近间，看到周遥遥向他跑来。
从昏昏暗暗中，越来越清楚。
她的欢快，从头到脚。
亦如四年前，他开门的那一霎，看到的那个好开心的样子。
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响，胸腔在敲鼓。
王维也赶紧迎了两步。
周遥遥停在了他跟前。
喘着气，手背在身后，脸有点红。
她看着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王总，久等了。”
“不久。”
“嘿嘿……”
她眼珠儿一转，偏开头，皱巴着小脸，咬了咬唇。
“我这一趟来，是……实在有点事，想八卦一下。”
王维也浅浅地笑了笑，深深地看着她：“你想八卦什么？”
“呃……”
周遥遥顿了顿，清清嗓子，从背后拿出了那枚戒指和那张门票。
王维也心一扥，整张肩背紧了起来。
周遥遥说：“这个，是你放在泥球里的。但其实，我不明白，也看不懂。不过，我想问一下——”
“你认识一个叫赵美美、钱小小、孙圆圆、李芳芳……总之，这之类的人吗？”
王维也：“……”
凝望着她。
深埋心底，和上水泥，尘封压缩，以为再难见天日的那颗心，终于破土了。
他笑了笑，摇摇头。
“不认识。”
他要强调：
“我认识的那个人，叫张远远。”
“我很喜欢她。喜欢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