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黛被送走的时候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知道。
她被接回来的时候才十七岁,站在沈家客厅里怯生生的,话都不敢大声说。
在沈家时,宋青黛从没主动跟她争过什么,没抢过她一件衣服,没要过她一样东西。
是她自己把人家当假想敌,自己把自己逼到了今天这一步。
而那个让她走上这条路的孙半仙呢?
他是个什么东西?
赵眉的助理说他杀了自己的生母,沈明珠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怀疑。
她甚至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求证,心里就已经信了。
因为那就是孙半仙能干出来的事。
他就是一个阴鸷狡诈之徒,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为了操控她可以编造一切谎言。
他不过是把她当成一颗棋子,安插在沈家,替他捞钱、替他办事、替他延续他对沈家的蚕食。
而她竟然把这样一个人的话奉为圭臬,信了这么多年,把自己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
所以,从头到尾,她恨错了人。
是孙半仙该死。
编了一整套谎,把她从几个月大就开始算计,把她当成一颗安插在沈家的棋子。
是沈老太爷该死。
如果不是他当年纵容孙半仙在沈家兴风作浪,根本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他们没有真的把她当人看。
他们看的是她能带来的好处,看她能在沈家当什么样的角色,看她值不值得留着。
眼前的赵眉。
赵眉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没有。
赵眉今天来,也是想拿她当刀使。
也都打着自己的算盘,都想让她去当那个冲在前头的人,等她把事办了,再把她甩出去。
都该死。
沈明珠抬起头来,目光再次落在赵眉脸上。
赵眉被她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求饶的话——但沈明珠已经没有耐心听了。
她走上前,一刀捅进赵眉的身体里。
赵眉发出一声闷哼,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刀柄。
沈明珠拔出刀,又捅了一刀。
再拔,再捅。
一刀接一刀,机械般地重复着,像是要把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恨意全部捅进这具身体里。
捅了不知道多少刀,沈明珠的手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停下来,把刀扔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白雪珍躺在地板上,赵眉绑在椅子上,都一动不动。
沈明珠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沙发边,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还亮着,是她之前刷到的宋青黛那条视频,停在最后一帧,红裙,落日,沙漠。
她把视频划掉,按了110。
那头一个女声问她什么事。
“华府A座2201。有人被捅了。两个。你们来。”
“请问您是?”
“我是捅人的那个。”
*
沈明珠发疯捅人被逮的消息没几天就在圈子里传遍了。
有人在酒桌上绘声绘色地描述现场有多惨烈,有人在茶余饭后摇头感叹“沈家养了二十年养出一条毒蛇”,有人翻出沈明珠从前温婉乖巧的照片对比现在的下场,啧啧称奇。
没有人同情她。
所有人的口径出奇一致——多阴毒的人,平日里装得那么好,谁能想到骨子里竟是这副模样。
白雪珍和赵眉都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白雪珍被捅的那一刀虽未伤及要害,却引发了严重的腹腔感染和败血症。
她在ICU里反反复复烧了一个多月,人瘦得脱了形,虽然最终捡回一条命,但肾脏功能严重受损,余生都需要定期透析维持。
医生说,她的身体已经被这场变故彻底拖垮了,往后别说操劳,能平稳地活着就算万幸。
白雪珍清醒之后,躺在病床上,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偶尔睁开眼看看天花板,什么话也不说。
赵眉的情况则更加糟糕。
医生抢救了两天一夜,人是保住了,却从此半身不遂——上半身完全失去知觉,口眼歪斜,说不出一个字,连吞咽都需要人辅助。
她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惊恐的。
想张嘴说话,只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
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她听得懂别人说什么,可她就是没办法做出任何回应。
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躯体里的囚徒,日日夜夜承受着清醒的折磨。
厉淮川亲自去看她了。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护工正在给赵眉喂水。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看清来人是谁的那一刻,她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而含混的气音:“呃......呃呃......”
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淌下来,狼狈至极。
厉淮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小何推开门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信封递过去:“厉爷,按您的吩咐,都准备好了。”
赵眉死死地盯着小何,又猛地转向厉淮川,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
厉淮川接过信封,抬手拍了拍小何的肩膀:“辛苦了,干得不错。”
小何微微颔首,没有多言,退后两步站到了门边,姿态恭敬而自然——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个位置,本就该听从这个人的指令。
赵眉望着眼前这一幕,瞪着双眼,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冒。
厉淮川拉过病床边的椅子,慢悠悠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把信封搁在膝盖上,像是专程来串门聊天的一样悠闲。
他看着赵眉那双瞪到几乎裂开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怎么,很意外?”
赵眉拼命想说话,却始终发不出正常的音调:“啊——啊啊啊——呃呃——”
厉淮川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她挤那些拼不成句的音节。
等她叫得没力气了,他才懒懒地开口。
“啊,赵姨娘,我听明白了,你确实意外。”
“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意外一场。”
他伸手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转到她眼前。
赵眉的叫声戛然而止。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厉鸿远站在赵眉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牵着小厉宛凝。
小厉淮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套小西装,咧着嘴笑,露着一颗缺了的门牙。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赵眉当然记得这张照片。
那是她特意请了海城最好的摄影师拍的,选景、布光、构图、服装搭配,每一样她都亲自盯过。
拍完之后她挑了最满意的一张,让罗娴送到安玫的梳妆台上。
也至今还记得自己听到消息时的快意。
听说安玫收到那张照片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可现在,这张照片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捏在厉淮川手里,像一个无声的回旋镖,飞了十几年,稳稳当当地扎回了她自己。
紧接着,她又听见安玫的儿子开口,声音冷得刺骨:
“赵姨娘,你要不要猜猜,我会怎么对付照片里剩下的那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