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看得很仔细。
三份卷宗，三张照片，三种死法，他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三遍，才缓缓合上文件夹。
第一份，廖振富，某集团总裁，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监控显示他独自进入办公室后再也没有出来，后面被发现时，整个人保持着坐姿，身体僵硬，鼻孔里面还有冰渣。法医鉴定，他是被“冻溺”死亡的。
问题在于，那是在炎热的夏天。他就那么坐在办公椅上，肺部却灌满了冰水，活活淹死的。
第二份，邱妙芳，女模特，死在自己家中。死者在死亡前还报了警，说有大火，而消防员破门而入时，发现房间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起火的痕迹。但邱妙芳的尸体却有被灼烧的痕迹，肌肉萎缩，整个人缩成一团，姿势扭曲得像是被烈火焚烧时痛苦挣扎的样子。
第三份，一个牧师，死在教堂的宿舍里。被发现时，肚子上有一道缝合得很粗糙的伤口，法医拆开后发现，他的肠子被人抽出来过清洗，然后又塞回去缝上了，而且，根据指纹判断，动手的居然是死者自己！
九叔合上资料，目光沉静。
这三桩案件在普通人眼里，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匪夷所思。但在九叔眼里，这三个人的死法，简直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本道家的典籍，照着上面的内容一笔一划地抄作业。
廖振富的死，对应的是“寒冰狱”——在道家传说中，犯下贪婪与不义之罪的人死后会坠入寒冰地狱，受冰寒侵体、溺于寒水之苦。
邱妙芳的死，对应的是“火坑狱”——同样是在道家传说中，破坏别人家庭，奸淫情欲之人会被投入火坑，受烈火焚身之痛。
而那个牧师的死，对应的则是“抽肠狱”——地狱中的刑罚之一，犯下背信与欺诈的罪人会被抽出肠肚，受尽折磨。
三桩案件，三种死法，全部对应道家典籍中记载的地狱刑罚。
九叔的指节微微收紧，手中的资料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不是什么巧合，这是有人故意在模仿。
模仿道家传说中的地狱刑罚，用在活人身上。而且选的人都是所谓的“恶人”——廖振富是出了名的奸商，邱妙芳据说插足过别人的婚姻，那个牧师也传出过一些丑闻。
有人把自己当成了判官，在人间执行地狱的刑罚。
九叔面无表情，但心里已经翻涌起一股怒意。他修的是茅山正统，敬的是三茅真君，拜的是历代祖师。道家文化讲究的是顺应天道、度化众生，而不是用这种残忍的手段去“替天行道”。
这简直是对道家文化的亵渎。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凶手太傲慢了。他自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自以为自己有资格审判别人，甚至用这种模仿地狱刑罚的方式来杀人，简直就是在向整个道家体系挑衅。
九叔的指节微微用力，捏得卷宗边缘有些变形，但很快又松开了。他养气的功夫一向很好，脸上依旧平静如常，看不出半点怒意。办公室里那些警察还在嘻嘻哈哈地聊天，没人发现这个新来的警官，脸色已经冷了几分。
黄火土站在旁边，看到九叔翻完了资料，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他们除了死得奇怪，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身上都发现了黑灰色的霉菌。”
九叔抬眼看向他。
黄火土继续说：“法医那边做了实验鉴定，这霉菌会分泌一种毒素，能让死者产生幻觉。也就是说，他们死之前可能都看到了某种幻觉，然后被幻觉引导着，做出了那些……诡异的死法。”
他顿了一下，抛出最关键的问题：“可是仅仅是幻觉，又怎么可能让死者死得那么诡异呢？没有水，怎么能溺死？没有火，怎么能烧死？”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多谢黄警官，这些信息很有用。”
黄火土有些受宠若惊地摆了摆手：“不、不客气，我也是想尽快破案……”
“那几具尸体，现在停放在哪里？”九叔问。
黄火土连忙回答：“殡仪馆，就在警察局北面，走路大概十分钟。三具尸体都在那边的冷柜里存着，法医已经做完了初步鉴定，暂时停放在殡仪馆。”
九叔放下资料，站起身来。他打算亲自去殡仪馆看看那三具尸体。尸体是死人没错，但他能让死人“说话”，又或者只要看一眼那三具尸体，他也许就能凭借自己的知识判断出凶手用的是哪种手段，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人。
不过在出发之前，九叔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黄火土。
他看了黄火土头顶一眼，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面相。这人的命格是罕见的“少阳太阴” ，很适合成为修士。
但他眉宇间郁结着一股阴霾之气，心结太重。整个人颓废得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树，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自己把自己耗死的。
“黄警官，”九叔开口，语气平淡但认真，“尽量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多陪陪家人吧。”
言尽于此。
九叔没有再多说，转身直接走出了办公室。
黄火土愣在原地，看着九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办公室里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警察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那个中年警察看到九叔这个新人居然这么不给面子，进门不打招呼也就算了，还直接无视自己，心里那叫一个不爽。
他叼着烟，阴阳怪气地开口：“啧，你一个新人装什么装？法医都看不出来情况，你能行？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九叔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出门后，随手捏了一道无形的符箓，轻轻一弹，那符箓便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了那个中年警察的身体里。
接下来这几天，只要这个人管不住自己的嘴，说了不该说的话，立马就会打喷嚏，然后舌头变大，发不出声音来，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九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迈步走下了楼梯。
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在茅山祖庭世界的时候，那些敢对他阴阳怪气的人，他全都报复了回去，甚至还专门学习了一下茅山的“整人术”。现在只是让他舌头变大几天，已经是看在他是普通人的份上了。
那中年警察还在嘴里骂骂咧咧，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子，骂了一声“谁在念叨老子”，不过这句话听起来就有些含糊不清了……
走出警察局大门，九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傍晚的余晖洒在街道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里。
他朝殡仪馆的方向走去。
黄火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自己面前那副下了一半的棋局，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年轻警官说的话。
“多陪陪家人吧。”
他有多久没回家了？
黄火土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