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的铜鹤嘴里吐着青白烟气,殿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早朝刚过半,都察院监察御史杨靖就跨出朝班,双手高举象牙笏板,跪在丹墀之下。
“臣,弹劾江宁县李景隆!”
杨靖的声音穿过大殿,在大理石地砖上激起阵阵回响。
“李景隆身为勋贵子弟,忝居县令之位,不思圣贤仁厚之道,反行幽冥割裂之惨事!昨日三山街尽人皆知,此子竟在县衙后堂生生切开活人肚肠,掏肠割脏,形同屠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李景隆伤天害理,残毁人伦,此乃妖术乱政、坏我大明教化!伏望陛下严惩此獠,除妖法,正人心!”
话音未落,武将班列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喝声。
站在前排的曹国公李文忠没动,站在他身后的永昌侯蓝玉已经斜着膀子站了出来,嗓门粗得像打雷:“杨御史,你早上出门吃大粪了?满嘴喷的什么腌臜气!”
杨靖脸色涨得发紫,转头怒喝:“永昌侯!大殿之上,岂容你这般污言秽语!本官论的是圣人之道,论的是大明礼法!”
“去你娘的圣人之道!”蓝玉一口啐在金砖上,横眉竖眼,“照你这么说,边关流血的将士全是不孝之徒?全该被你拉去治罪?人快死了,割掉烂肉能活命,那就是救命的神技!”
“荒谬!粗鄙!”杨靖气得浑身乱抖,朝两旁文官高呼,“诸位同僚且听听,剖腹断肠,亘古未闻,非巫蛊即邪术!若朝廷容忍此等恶行,明日天下医者皆持利刃剖割百姓腹肠,我大明黎庶岂非尽成俎上鱼肉?”
御史台里呼啦啦跪出来七八个文官,齐声高呼:“臣等附议!请陛下治李景隆妖妄惑众之罪!”
六部尚书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兵部尚书温祥低头看着自个儿的朝靴尖,礼部尚书李叔正摸着袖口上的暗纹,吏部尚书更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谁也不肯接这茬。
龙椅之上,朱元璋手肘撑在扶手上,宽大的手掌托着下巴,高颧骨下的眼睛半眯着,一言不发。
殿内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大臣们偷眼瞧着皇帝的脸色。
“吵啊。”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平缓,“怎地不吵了?咱听着哩,说得真好。圣人,仁义,大孝,教化。”
朱元璋坐直身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杨靖,咱问你,那得肠痈的汉子,死了没?”
杨靖伏在地上,额头贴砖:“回……回陛下,传闻那汉子未死,但此例绝不可开……”
“没死?”朱元璋打断他,“自古肠痈必死无疑,李景隆带人给他治好了。不光人活了,李景隆分文没取他的汤药钱,临走还自个儿掏钱给了一石糙米、一千文铜钱,用车把人平平安安送回家。杨御史,这事你查实了没有?”
杨靖背脊生硬:“臣……臣风闻言事……”
“风闻你娘的个头!”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奏章玉镇尺跳起半寸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满朝文武扑通跪倒一片,连李文忠和蓝玉也肃然跪好。
“咱要是依了你的折子,治了李景隆的罪,江宁县的百姓怎么看咱?天下受苦受难的穷汉子怎么看朝廷?”朱元璋指着杨靖的鼻子,声如雷霆,“百姓会说,江宁县来了个能把死人救活、还倒贴米粮的父母官,结果当今皇上昏庸,听信御史几句屁话,把救人的官给下了大狱!咱朱元璋一辈子自诩爱民如子,到头来,名声全被你们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混账东西给败坏光了!”
杨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元璋站起身,走下丹墀两级台阶,玄色龙袍下摆随着步子晃荡。
“你们只看见他在肚皮上拉了一刀,怎么看不见这一年下来,那浑小子到底做了些什么?”
大殿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裂的微响。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九江倒腾出烈酒、大蒜精露,太医院试过了,敷在伤口上,十个重伤能活下来七个!北伐的大军指着这东西保命!京郊荒田缺肥,他弄出堆肥之法!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实惠?”
皇帝驻足在文官班列前,居高临下看着这群饱读诗书的臣子。
“咱且问问你们,你们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你们家里那些十三岁的小崽子,除了在外头惹是生非、斗鸡走狗,能给朝廷挣来一粒粮食、救下一条人命吗?”
无人敢答。
“说不出话了?”朱元璋走回龙案前,转过身,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李景隆开铺子赚点银子,你们上折子说他与民争利。那是与民争利吗?那是与你们这帮家里田连阡陌、商贾成群的士绅争利!江宁县清丈粮赋,他少收苦哈哈的泥腿子几文钱,多摊派给城里的富商大户,你们私底下骂他十恶不赦!如今他救活了一条穷汉子的性命,你们恨不得把他打成千古罪人!”
朱元璋猛然抬手指着殿外的天地,声音低沉而满是杀机:“真当咱的刀不利了?胡惟庸才死几年,你们全都忘干净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拿圣贤书当幌子,来断大明百姓的生路!”
群臣齐齐叩首:“陛下息怒!臣等死罪!”
李文忠跪在武将首位,垂着眼帘,神色如常。
朱元璋喘了口粗气,坐回龙椅上,挥了挥袖子:“都给咱滚起来。”
百官战战兢兢爬起身,官袍下摆全沾了浮灰,没人敢拍。
朱元璋从案头最底下一堆折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青皮奏章。
“杨靖,你以为是李景隆自个儿拿刀切的?”
朱元璋扬了扬那本奏折,重重摔在丹墀前:“太医院院判戴思恭,昨天递上来的折子!他在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此法名为剖腹割痈,乃外科不传之神技。那日动刀的,是戴思恭自个儿!九江不过是在旁照看指点!”
殿内文武官吏心头皆是一颤。
戴思恭亲自主刀?
那位老御医在大明杏林是什么地位,众人心知肚明。
“戴思恭在折子里请旨,欲将剖腹、清创、缝合之法编撰成《金陵金疮外治新编》,录入太医院医典,还要开堂授徒,将门下二十四名传道医士全数派去研习此术。”
朱元璋目光扫向兵部尚书温祥。
“温尚书。”
“臣在!”温祥连忙跨步出列。
“开春之后,北边指不定有大动静。北伐大军里,缺不缺懂接骨缝伤的金疮医?”
温祥立刻躬身高呼:“回陛下,军中金疮医向来匮乏,往往一军万人仅配医士数人。若此等缝合续命之术能在军中推行,边关将士死伤至少可减三成!此乃强军之天大善政!”
“听见没有?”朱元璋冷冷看向杨靖,“这才叫谋国之言。尔等身居言路,不察实务,徒以虚文构陷实干之臣。杨靖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月!都察院再有妄议此医术者,一体重处!”
杨靖颤巍巍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行了,退朝!”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
司礼监太监高声唱喏:“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出殿。